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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七O後新銳歷史小說家、劇作家 吳蔚 

中國古代探案歷史小說首部曲 

 一位才貌雙全的佳人,追求自我獨立的情況下,難免要與複雜的社會背景交織在一起,陷入複雜人事糾葛,歷史名女子的傳奇人生是如何演變的呢? 

讓我們來還唐朝豪放女一個清白吧!

卷一‧三鄉驛I

唐懿宗李漼咸通八年,西元八六七年九月,重陽剛過,二十七歲的老姑娘裴玄靜換上黑色的吉服,辭別年邁的父母,將要離開家鄉河南緱氏城,經洛陽、長安兩都,嫁往京兆府鄠縣。

這也是新娘子人生中的第一趟遠途。她雖然在慈母婆娑的淚光中有些黯然,但大體還是平靜的,沒有像一般人家出嫁的女兒那樣哭哭啼啼。最出人意料的是,她堅持不肯要陪嫁的婢女,只帶上祖父傳下的桑門劍,就此登上了墨車。

代表李家前來迎親的是新郎李言的堂兄李凌,今年三十六歲。他隨身帶著的小戶奴牛蓬,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不過跟著主人忙前忙後,手腳倒是勤快。車者萬乘四十來歲,是李家特地從長安雇來的趕車手,他的豪華墨車和高頭驪馬在京兆一帶頗為有名。

離開裴家之時,正是日入三商時分,以取古禮「昏禮下達」之意。天幕漆黑,又無月光,一行四人,兩騎一車,摸索著走到緱氏西城門的客棧,就此停宿。次日清晨,城門大開,將出發之時,裴父裴升和裴母陳氏又在婢女的陪同下緊巴巴地趕到西門客棧,陳氏親手將心愛之物銀菩薩交給愛女珍藏。依依惜別後,裴玄靜一行人正式離開了緱氏城,西奔洛陽而去。一路遙望殘柳垂絲,寒蘆飄絮,倒也夷然。

當晚到達洛陽,照舊歇息,第三日清晨再出發。唐朝實行兩京制度,從東都洛陽到西京長安的八百餘里官路是帝國最為重要的交通幹線。道路寬闊平坦不說,沿途還有夯土堆成的標識,稱為「里隔柱」,每五里一柱,每十里兩柱,方便行人推算行程。且所經之處,驛館林立,酒肆豐溢,便利之極。

洛陽之後,下一個城市是陝州,須先經過崤山。崤山分南北兩路,均險隘難行。南路為驛路主線,相對平坦,兼有湖光山色,蓼紅葦白,風景怡人,不過由於迂迴向南,繞了一大圈。北路雖陡峭險峻,但直接連接洛陽和陝州,更為快捷。李凌本性格平庸,但卻對這次代堂弟迎親一事格外緊張,又是個急性子,生怕誤了事先定好的婚期,也未與新娘裴玄靜商議,便逕自選了北路。按照李凌的計畫,這一天日落前該趕到澠池,也就是戰國時期秦昭王與趙惠文王會盟的地方。

天高雲淡,車馬轔轔。沿途層林盡染,秋色正濃,賞心悅目,倒也使旅途顯得有些生趣。一路均是平安無事,只是走到闕門時,聽聞前面石堡處有饑民強力劫取來往行人的財物。石堡正是北路上最險要之處,東徑雍穀溪,回岫縈紆,石路阻峽,所以才得了「硤石」的稱號。不過,李凌起初並不大相信這等傳聞。今夏陝州大旱是事實,然而在兩京之間的驛路上當道搶劫,漠視王法到這個地步,聽起來著實有些駭人聽聞。

正半信半疑之時,又聽說那些膽大妄為的攔劫者並非山民,而是被官軍追捕正急的鹽販,個個手中均握著明晃晃的凶器。這話聽起來更加匪夷所思,鹽販多在山東、江浙之地,如何到得這裡?

李凌科舉不第,未入仕途,一直只處理照料家族事宜,對時事漠不關心,一時難辨真假。眼見前面的路人紛紛調頭,猶豫後最終決定還是折返洛陽,改行南路。只是這樣一去一回,行程便耽誤了許多,日落前只返回了洛陽。第四日剛出發小半日,便遇到了一場綿綿秋雨,車轆陷在泥中,出了點問題,不得已在壽安縣滯留了一天。第五日,一行人一早出發,然而秋雨後道路泥濘,馬車比平日難行得多,直到天黑時,才到達三鄉驛。

三鄉驛不僅是南路上等級最高的大路驛,還是唐玄宗李隆基創作名曲巨作《霓裳羽衣曲》的地方,算得上是驛路的名勝之地。據說昔日玄宗在這裡登高望女兒山,見到山上雲霧繚繞,精通音律的他突然有所感悟,就此寫下了《霓裳羽衣曲》,用以詠唱眾仙女翩翩起舞的意境,其舞、其樂、其服飾都著力描繪虛無縹緲的仙境和舞姿婆娑的仙女形象,成為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詩人劉禹錫曾有詩道:「開元天子萬事足,唯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便是吟誦此事。這裡是南路必經之地,停留了不少行商。古來驛站為官營機構,只供給來往官員及傳遞官府文書的公差,凡住宿、補給、換馬,須出示朝廷傳符、券、牒等憑證。唐朝立國後,驛道系統本建設得相當完善,然則安史之亂後,藩鎮勢力膨脹,皇帝權威衰弱,驛制開始走向弛廢。尤其到了晚唐,文書遞送之責逐漸由驛站移植到遞鋪,驛站壓力相對減輕,但來往官員、使者依舊頻繁,白白吃香喝辣不說,還要挑三揀四。驛長自然不敢得罪這些人,光送禮的開銷就是一筆巨大的花費。而唐朝更有明文規定,驛長須對驛馬死損肥瘠負責,一旦馬匹有死損,均由驛長賠償。為了填補這兩項巨大虧空,驛長乾脆想出了趁客稀事簡之時,闢出部分傳舍對外接納商旅的法子,甚至還出賃驢馬供客人騎乘。由於驛站往往是精選之地,驛館建築也較普通旅舍宏敞雄大,更有所謂「豐屋美食」之稱,因而行客們往往更願意選擇驛站來做休憩之地。而朝廷知曉後,因忌憚曾發生過肅州驛丁暴動,對此也不敢多管,僅僅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李凌進到驛廳時,剛好傳舍只剩了最後兩間客房,新娘裴玄靜自住一間,無奈李凌只能與隨從牛蓬和雇請的車者萬乘共擠一間房了。

晚飯時,不少頭一遭到此的商客聽到充當跑堂的驛丁不斷地稱讚《霓裳羽衣曲》後,好奇心大起,群情洶洶,要摸黑去東邊的連昌宮探訪玄宗登高處。其實連昌宮是皇帝行宮,普通人根本無法進去。所謂探訪,也不過是在圍牆外面遙遙遠觀而已。但眾人心中均有獵豔之想,說不定能切身感受到大美人楊貴妃往日的香澤,晚飯一畢,便迫不及待地吵吵嚷嚷離開了。這一下走掉了大半人,驛廳頓時安靜了下來,偌大的廳堂顯得空空蕩蕩。

李凌詢問裴玄靜是否也要去看看古蹟,一路沉默的新娘僅僅搖了搖頭,便告辭回房休息。跟隨李凌來迎親的戶奴牛蓬本來還想跟著人群去湊個熱鬧,但望見主人一臉焦慮,便不敢開口提起。

自改行南路後,李凌便一直憂心忡忡:「看來誤期已不可避免,如今之計,只能派人快馬送信去鄠縣說明情況。可是牛蓬才十三歲,還是頭一次出門,能放心派這個毛孩子回去嗎?」

李凌的座位最靠近櫃檯,轉頭一望,櫃檯後有一名驛吏正埋頭喝悶酒,似有滿腹心事。他想了想,走過去道:「吏君有禮了!」

那驛吏名叫夏亮,正因家中瑣事煩惱,剛巧今夜當值,又趕上人極多的時候,心情越發煩躁。他只抬頭看了李凌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喝酒,飲完一杯,才不耐煩地問道:「你有什麼事?」李凌道:「在下京兆李凌,有一封急信,想送去長安,不知道吏君……夏亮頭也不抬,只問道:「你可有官府憑證?」李凌老老實實回答道:「在下並非官府中人,信也是家信。」夏亮揮揮手道:「那不得了,你還多問什麼?我們這裡可是驛站,只遞送官府公文!」

李凌碰了個大大的釘子,滿心不悅,然對方所言在理,又不便發作。回身剛及坐下,只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問道:「兄臺有何煩心之事?不知小弟可否代為效勞?」

抬眼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正站在面前拱手相問。他大約二十來歲年紀,一身藍色直裰,腰繫絲條,黑紅的臉上一雙眼睛晶晶發亮,顯得神采飛揚。又操著極重的山東口音自我介紹道:「在下黃巢,是去京師參加今秋省試的山東貢生。適才小弟留意到兄臺長吁短歎,似有不解之愁,特意過來相詢,是否有效勞之處。」

李凌正悶悶不樂,忽然意外得人關懷,頓有如獲天助之感,當即請對方坐下,原原本本講明瞭事情經過。又道:「本來舍弟李言要親到緱氏迎娶新娘,不過近來長安鬧飛盜,京畿之地人心惶惶。舍弟官任鄠縣縣尉一職,職責所在,一時走不開身,這才將迎親大事託付於我。按照先前約定,二十日日落前,舍弟李言該到長樂驛與我等會合,但如今看來,恐怕要比預期延遲三、四日了。我正為此煩心,生怕親朋好友們久候。」

黃巢聞言大笑道:「這有何難!李兄只要寫一封信,小弟樂意充當這送信使者。小弟的坐騎『飛電』是萬裡挑一的好馬,瞬息萬里,大後天日落之前,小弟便能抵達長安。」

李凌聽了大喜,當下招手叫過一名驛丁,索要了紙筆墨,當場寫好一封信,雙手交付給黃巢,叮囑道:「內中情形,信中均已經說明。黃君千里迢迢去京師應試,科考在即,功名要緊,不必麻煩大老遠再跑一趟鄠縣,只須將信送到長安親仁坊勝宅處。舍弟李言與勝宅主人尉遲鈞交好,他自當理會。」

黃巢奇道:「尉遲鈞可就是那于闐國王尉遲勝的後人?」李凌道:「正是。」黃巢將信收入懷中,大笑道:「如此甚好,小弟正想要見識一下這大名鼎鼎的勝宅到底是如何的風光。」又一拍桌子,大聲叫道:「酒保,快拿上色的名酒、時新的好菜來,我要與李兄暢飲一番。」李凌見他為人豪氣,又有一副仗義心腸,也頗為歡喜。

偏偏旁邊櫃檯後那驛吏夏亮見黃巢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莫名其妙地心頭來氣。更重要的是,按照本朝制度,上京趕考的舉子有資格免費使用驛站,黃巢白占了一間房,驛站便少收入了一間房錢,是以驛吏更加看他不順眼,重重橫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這鄉下小子,還真當這裡是酒樓茶館呢!」黃巢登時面色一沉,剛及發作,李凌急忙道:「黃君大人雅量,不必與他計較。來,我敬你一杯。」黃巢知道李凌不欲自己多生事,順勢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夏亮挑釁不成,也就罷了。

當下酒菜流水似地端上來,二人邊談邊飲。三鄉驛的酒有個特色,全是驛站驛兵自釀,是這一帶頗為有名的烈酒,常人只飲得一杯,往往已經面紅耳赤。李凌酒量本好,只是擔心第二天還要趕路,不敢多飲,也勸黃巢少飲為妙。黃巢笑道:「仁兄可自便。小弟卻是無酒不歡,越飲越好辦事。」果然數杯烈酒下肚,照舊臉不變色心不跳。

酒酣之際,又互相道了籍貫家承。李凌本是關中世家,黃巢卻是山東曹州人,家中世代經商,家貲富厚,到了他這一輩才開始讀書向學。這次赴京趕考,還是他頭一次到西邊來,因而有意放慢行程,為的就是沿途遊歷大好河山。黃巢對李凌提及的石堡有鹽販當道搶劫一事似乎很有興趣,詳細探問情由,只是李凌也不過是道聼塗説,說不出個究竟來。

黃巢又飲了兩杯,心中記掛他事,便欲告退回房。李凌暗中打量黃巢,見他眉目之間自有股彪悍的草莽氣概,與平日見過的一般貢生很是不同,與他一番交談後,更知他自負才華,此次參加省試,有志在必得之意,當下遲疑道:「黃君,承蒙你不棄,叫我一聲仁兄。兄尚有一言……你可知道科舉考試內中情由複雜?」

黃巢一愣,想了想,問道:「仁兄是說會有人作弊?」李凌四下掃了一眼,卻見那驛吏夏亮正目光炯炯地望著他,似乎很留意想聽到他在說些什麼,看上去很有些不懷好意,他不便再明說,只好順勢點頭道:「嗯。」黃巢點頭道:「小弟在山東,倒是聽過大才子溫庭筠為人代考的事。溫庭筠的詩詞文章都是不錯的,只是他自己都沒考中過進士,枉有才子之名,又怎能替人考中?就算真有飽學的翰林之士替人捉刀,小弟自信腹中尚有文章,但教仁兄放心。」

李凌見他不明其中情由,心想:「你可知道溫庭筠詞賦詩篇,冠絕一時,就連昔日宣宗皇帝也愛唱他所填的《菩薩蠻》詞,他連舉進士,偏偏不得中第,即是因為他不修邊幅,自甘下賤,出入青樓,好逐弦吹之音,為側豔之詞,因而為士族所不齒,有意壓制。不然憑真本事考試,十個溫庭筠都早狀元及第了,何至於潦倒終生。你雖然取得了貢生的資格,但終究是一介游商之子,非士族出身,本朝『工商之子不當仕』雖非定制,卻早已經成為慣例。你既無門楣,朝中又無後臺,要想金榜題名,有如登天之難。才學再高,恐怕也無濟於事。」

但他見黃巢年輕氣盛,對方又有恩於己,將話說得過於直白,豈不有輕視對方商人出身之嫌?一念及此,心中有所顧慮,便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信的事就拜託給黃君了。」黃巢拍了拍胸口,笑道:「君子一言!小弟既答應了明日將信送到,何勞仁兄再次吩咐!」李凌再三致謝,這才與黃巢拱手作別,各自回房歇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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