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七O後新銳歷史小說家、劇作家 吳蔚 

中國古代探案歷史小說首部曲 

一位才貌雙全的佳人,追求自我獨立的情況下,難免要與複雜的社會背景交織在一起,陷入複雜人事糾葛,歷史名女子的傳奇人生是如何演變的呢? 讓我們來還唐朝豪放女一個清白吧!

前情提要:

咸宜觀為清淨之地,尉遲鈞歷來敬慕,不過自從魚玄機入主咸宜觀後,情況大有不同。對這位一度名噪京師的奇女子,尉遲鈞總感到她除了美貌及傳說中的詩才出眾外,還有一層陰霾籠罩在她身上,使得她像自己于闐家鄉崑崙山上的茫茫迷霧一樣,神祕莫測;一路上,三人各懷心思,均沉默不語,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沒有共同之處。實際上,李可及和黃巢這兩個完全不同來歷、不同身分的人,此刻心中想的均是同一個女子。裴玄靜剛下馬車,靜靜地站在李言的身旁。尉遲鈞上前與裴玄靜正式打過招呼,又引見了黃巢和李可及。裴玄靜始終不發一言,只以微笑見禮....。

卷二 夜宴III

韋保衡、杜智、尉遲鈞、李言四人均是太學同窗,韋保衡與杜智關係則更進一層,同是去年丙戌溫庭筠榜的進士,有同科之誼。但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去年同中進士以後,二人突然翻臉絕交,不相往來。偏偏二人及第後還均在京城為官,韋保衡進中書省當了右拾遺,杜智則在京畿萬年縣當了縣尉。雖然均是從八品的官職,但其實地位大有分別。拾遺是諫官,即特地規勸天子改正過失的官,字面的意思是把皇帝「遺」忘的東西「拾」起來,免得因遺忘而做錯事。這種官官職不高,卻是能夠親近天子的言官,至少也是中央官員。而縣尉則是地道的地方官,在京師這種皇親國戚密佈的地方,地方官往往有許多可想而知的難處。不過,畢竟是同城為官,韋保衡與杜智照舊還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尉遲鈞一直試圖做個和事佬,但問起交惡情由,雙方誰也不肯明說,以致無法居中調解。借李言結婚之機邀請二人同來赴宴,本也隱有說項之意,但哪知道杜智竟然連老朋友的面子也不顧。尉遲鈞、李言二人均感失望。卻聽蘇幕又道:「不過杜少府本人未到,卻派了他的堂弟杜荀鶴君來送賀儀給李少府。」李言聞言一愣,尉遲鈞也微感驚訝,見馬車和行李都已經安頓好,便揮手道:「走,進去再說。」

一行人正要進門,只聽見背後有人笑道:「殿下,我又來討酒喝了。」話音中氣十足,甚是爽朗。尉遲鈞回頭一看,卻是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急忙上前迎住,將他介紹給眾人。李凌、裴玄靜其實與他在三鄉驛已打過照面,但他似乎毫無印象,二人也不說破。

黃巢見張直方年紀輕輕,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已經是官居三品的大將軍,不由得好生羡慕。他卻不知道張直方之前本是盧龍節度使,那可是絕對的地方實力派,要比左金吾大將軍威風百倍不止。他有意結納,特意上前拱手道:「張將軍!」不料張直方並不理睬,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轉向尉遲鈞道:「原來殿下尚有要緊的貴客招待。難怪新近從西域運來了好酒,殿下也不邀請我,以致我不得不不請自來了。」

尉遲鈞驚訝地道:「張將軍的消息真是靈通,我這一批西域葡萄酒可是昨天才剛剛運到。」蘇幕笑道:「殿下可別忘了,張將軍負責京師宿衛,管的就是這長安城,還有什麼消息能瞞得過他?」

張直方笑道:「知我之心者,惟蘇幕也。」他一來便談笑風生,大有旁若無人之態。蘇幕聽出言語中大有調笑之意,微微低下了頭。暮色中,旁人難以看清她面上的表情,也不知是難堪還是羞澀。

蘇幕、甘棠二人名為尉遲鈞侍婢,實為愛妾,張直方是勝府常客,自然知曉,以他三品大將軍的地位,當眾出此言語很不合身分。但熟悉張直方的人,都知道他豪放不羈。尉遲鈞素知張直方是性情中人,說話、行事無所顧忌,自然不會計較,當即笑了起來,道:「相請不如偶遇,張將軍來得正好!人多豈不是更熱鬧些。各位,請進罷。」

張直方哈哈一笑,正要說話,突然看到一直站在黃巢背後的李可及,臉色一變,當即皺起眉頭。尉遲鈞早已經料到,向一旁的蘇幕使了個眼色,蘇幕會意,上前道:「將軍,奴家先領你進去試酒。」不由分說挽住張直方,要將他先拉進去。張直方道:「等一下……」

尉遲鈞知道張直方素來鄙夷李可及的優伶身分,生怕他當面發作,造成難以收拾的場面,急忙上前道:「張將軍……」張直方道:「殿下請放心,我不是要說某將軍。李少府明日大婚,我剛好趕上,總不能空手而來……」李言急忙婉謝道:「將軍千萬不要客氣,小臣愧不敢當。」張直方搖了搖頭:「那可不行。」神態甚是執拗。又轉頭笑道,「蘇幕,你願意跟我一起回一趟永興坊金吾衛麼?」蘇幕將頭側向尉遲鈞,隱有徵詢之意。尉遲鈞點了點頭,蘇幕莞爾一笑,自隨著張直方去了。

黃巢本自尷尬,但見張直方除了尉遲鈞及侍婢外,並不理睬旁人,也不再介懷,只凝視著二人背影,好奇地道:「現在不是已經夜禁了麼?他們怎生出得坊門?」李言歎道:「以張直方的身分和能耐,誰人能拿他怎樣?」也聽不出來是褒意還是貶意。他又有意無意將目光投向李可及。李可及始終陰沉著臉,眼睛一直望著別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眼前的一切。

甘棠突然想起了什麼,擔心地問道:「殿下,張將軍該不是又要拿幾隻血淋淋的大鵰來當下酒菜罷?」噘了噘嘴,道,「咱們家的雞蛋還不夠他洗鍋的。」

張直方作風奢侈廣為人知,凡他所獵取的獵物做下酒菜,必須要用雞蛋洗鍋具,據說他家每年為此所花費的雞蛋無法計算。之前張直方也曾帶同獵物到尉遲鈞家做客,均有各種奇怪的要求,例如他好獵殺懷孕的動物,以取食胚胎。但今日他既是不速之客,府中並沒有事先預備。尉遲鈞皺了皺眉,似乎也有所憂慮。天色就在這個時候完全黑了下來。

勝宅中,崑崙早已經帶領僕人遍燃紗燈,宴會的花廳中更是點亮了數十盞銅製膏油燈,如同白晝一般。

花廳右首一張深紅的案几上,擺著幾樣精美的食物。韋保衡席地坐在案几後的錦團上,正在一邊飲酒一邊等候尉遲鈞一行回來。他不到三十歲年紀,長相極為俊美,面目輪廓清晰,鼻梁高而挺直,有一雙深邃的眼睛,看上去多情而迷人。就連一旁手執皮酒袋的侍女也不斷偷眼打量這個清秀俊逸、面如冠玉的年輕人。他剛剛端起案桌上的夜光杯一飲而盡,侍女立即乖巧地重新斟滿。但韋保衡顯然沒有感受到侍女刻意的柔情蜜意,只是重新端起夜光杯。只是這次他並沒有飲酒,而是就著燈光摩挲把玩著酒杯,看上去有些無聊。

在韋保衡斜後方靠牆的位置有一張小得多的案桌,坐著一個年紀更輕的青衣男子,正在吃一塊切成半扇形的胡餅。他是韋府的樂師陳韙,曾跟隨溫庭筠學習音律,以擅長吹笛知名。韋保衡每逢參加宴會,必然要帶上他,便如同平常人總是帶著最親信的僮僕赴宴一般。

胡餅是一種學自西域胡人的食物,唐朝十分盛行,成為一代飲食風尚。最流行的作法是:以油和麵,做成餅後撒上芝麻,再在爐子內烤熟。昔日大詩人白居易有〈寄胡餅與楊萬州〉一詩:「胡麻餅樣學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爐。寄予饑讒楊大使,嘗看得似輔興無。」詩中繪聲繪色描述了胡餅的香酥可口。而勝宅因為主人本是于闐人之故,作法更是別具一格,充滿了西域特色:每次先做成數張巨大的薄麵餅,依次塗滿牛油後疊起,麵餅之間都夾有羊肉、椒豉,以及西域特有的孜然香料,再放入特製的平底鐵鍋;鐵鍋中事先鋪好葵葉,再送入爐中烤熟,等到肉香溢出,便可食用。這種胡餅又酥又潤,味道濃烈,肉汁鮮美,京城中獨此一家,被稱為「古樓子」。

大概也知道美味難得,陳韙沒有取案桌上的點心和水果,而是直接向侍女要了一份古樓子。不過他的吃態很是奇特,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生怕被人發現一樣。而且自始至終,他都低垂著眼簾,看上去神情十分謙卑,甚至有些猥瑣。

右首最末位的案几上還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男人,微胖的體態因為坐著更顯臃腫。他只是一直默默不語地坐在那裡,面前的酒菜未動分毫,望上去極為沉悶。很顯然,眼前的流彩溢金和美酒佳餚都未能引起他的關注,他似乎正沉緬於某種深沉的想像當中——他的人雖然坐在那裡,思緒卻在遙遠的別處漫遊著。此人正是江東商人李近仁。他雖是富商巨賈,但究竟是商人身分,社會地位遠遠低於達官貴人、名人雅士,尉遲鈞雖不計較,但另一邊的韋保衡既是科舉出身,又是世家公子,自不屑理會他。三個男人便一言不發,各自冷清地坐著。

尉遲鈞一行進來的時候,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韋保衡身上,只有裴玄靜留意到另一旁的李近仁。李近仁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回過神來,向裴玄靜感激地點了點頭,暗含感謝之意。裴玄靜微微搖了搖頭,似乎表示不必再提。

韋保衡見眾人回來,喜出望外,站起來剛要寒暄,突然一眼見到尉遲鈞手中的銀菩薩,不覺一愣,問道:「這是什麼?」尉遲鈞道:「是裴家娘子的嫁妝。」韋保衡還是第一次見裴玄靜,便向她點頭示意,目光隨即重新回到銀菩薩上。

尉遲鈞卻是自顧自地走到一盞膏油燈下,一邊轉動銀菩薩,一邊嘖嘖讚道:「這麼小一個蓮花座,竟然刻了二十八個菩薩……四大天王、八大明王……」又舉得更高,仔細查看底座。底座內部雕刻有雙龍繞杵紋。尉遲鈞喃喃道:「這是代表天龍八部……」韋保衡好奇地問道:「這菩薩很稀奇麼?」尉遲鈞點了點頭:「這叫捧真身菩薩。你們看,祂雙手捧的盒子,代表的是佛骨。這種塑像,只在供奉佛骨、佛舍利時才有。據我所知,中原唯一的一座捧真身菩薩是當年玄奘法師遊學印度時帶回中原的……」

于闐佛法昌盛,是中原佛教的發祥地。尉遲鈞既如此神態語氣,眾人深信銀菩薩之意義價值非同一般,目光始終不離他手中的塑像,就連一直冷漠的李可及也似乎有了些興趣,湊了過來。

韋保衡突然想到什麼,問裴玄靜道:「聽說娘子是河南緱氏人,緱氏可剛巧是玄奘法師的故鄉。」裴玄靜點了點頭。李言遲疑問道:「岳母姓陳,玄奘法師俗家也姓陳,會不會……」

裴玄靜依然是平靜無驚的面容,如同如鏡的湖面,不起一絲漣漪。她沒有直接回答李言的話以及眾人探詢的目光,僅僅輕輕搖了搖頭,但態度已經十分明確,即是表示自己不十分清楚,也不願意再談論這個話題。

裴玄靜的態度有些冷場,但尉遲鈞很為她的沉靜氣質折服,便將銀菩薩交給甘棠,吩咐道:「你先好生收到櫃子裡,明日一早再取出來為裴家娘子裝箱。」甘棠答應了,接過銀菩薩走了出去。見李凌有所不解,尉遲鈞又急忙解釋道:「這尊銀菩薩貴重之極……」

未及說完,韋保衡已然會意,先自笑了起來:「殿下是在擔心最近攪得長安不得安寧的飛天大盜罷?你可別忘了,李言官任縣尉,管的就是治安緝盜。那飛天大盜能有多大膽子,敢到太歲頭上動土?」李言連忙擺手道:「我是畿輔鄠縣縣尉,可管不到你們長安的飛天大盜。要是杜智來了還差不多,親仁坊剛好就在他的轄區萬年縣內。」話音才落,登時意識到不該當著韋保衡的面提到杜智。

尉遲鈞趕緊打圓場道:「杜智最近正為飛天大盜一案頭疼不已,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不能怪他今晚不來。」一語既畢,這才留意到客人中還少了杜荀鶴,問起花廳的侍女,侍女回答道:「杜公子說要四下看看。」尉遲鈞急忙打發崑崙和兩名侍女出去尋找,又邀請眾人坐下。

本來中唐以後,同桌合食已經成為習俗,不過尉遲鈞家宴會,還是依照古風,席地而坐,分案而食。但今晚情況大有不同,來了好幾個預料外的客人,尤其是張直方和李可及,均是三品高官,座次該如何安排才妥當。尉遲鈞稍一遲疑,李言和韋保衡已經猜到他的心意,李言當即將左首第一位讓出來留給張直方,韋保衡主動將右首第一位讓出來給李可及。李可及堅辭不就,卻擋不過韋保衡的熱情相讓,最終被推到右首坐下。

過了片刻,侍女領著杜荀鶴進來。他不過二十歲出頭,臉色極為蒼白,毫無血色,看上去十分文弱,但眉目之間卻有種濃重的鬱結之氣,似乎心中有太多的憤憤不平。問起之下,才知道他是杜智的遠房親戚,是進京趕考的安徽池州生員,寄寓在杜智家。據杜荀鶴說,杜智正為轟動長安的飛天大盜勞心費神,分身乏術,便委託他前來為老友新婚送上賀儀。尉遲鈞便特意將杜荀鶴介紹給黃巢,二人志同道合,倒也頗為歡喜。

當下尉遲鈞坐了面東的主人席,甘棠自在一邊服侍。李言坐了左首第二席,以下是裴玄靜、李凌、李近仁。李可及則坐了右首第一席,以下是韋保衡、杜荀鶴、黃巢。樂師陳韙則依舊坐在韋保衡背後。尉遲鈞、韋保衡、杜智各自有賀儀送上。都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李言謝過後,也不拆看,先行收下,命人直接送到裴玄靜的房間。李近仁也有十疋上好的錦帛送給裴玄靜,令李言大感意外,裴玄靜推辭不掉,只得接下。

當下酒菜如流水般上來,就連之前韋保衡和李近仁面前案桌上未曾動筷的飲食也被撤下,重新換過熱菜。尉遲鈞寒暄過後,先用手指在杯中蘸酒,再彈向空中,這叫做「蘸甲」,表示對客人的尊敬和歡迎。隨即一乾而盡,道:「許久沒有喝過這麼地道的葡萄酒了。」韋保衡笑道:「酒當然是故鄉的好。」眾人便一起舉杯,跟著尉遲鈞飲了一杯。

黃巢從未喝過葡萄酒,大口喝下去,只覺得一股子酸味,沒有任何勁道,真不知道好喝在哪裡。倒是覺得那杯子很有些特別。

尉遲鈞府中甘棠、蘇幕二女,甘棠擅歌,蘇幕擅舞。觥籌交錯一番後,眾人便吵吵要聽甘棠唱上一曲。其實有名動天下的歌聖李可及在此,尉遲鈞本不欲讓甘棠獻醜。不僅他這樣想,在座的賓客希望能聽到李可及一展歌喉的不乏其人,只是見他的神態始終冷淡倨傲,只埋首坐著,酒與食物也甚少沾,似乎完全無心於這場夜宴,是以誰也不便開口,生怕就此碰個大釘子。尉遲鈞見狀,便對甘棠道:「如此,你便為大家唱一支曲子,以助酒興。」一拍手,當即有數名女伎持了樂器進來,坐在眾人背後。樂曲「叮咚」響了幾下,甘棠曼聲唱道:「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歌聲雖然柔情嫵媚,曲調卻甚為悲涼。秋情綿邈,秋興闌珊,一時間,眾人似乎都被這支〈燕歌行〉勾起了思鄉情懷。就連在長安出生、長安長大的尉遲鈞也忍不住感歎道:「想來真要感謝張議潮,若不是他從吐蕃人手中收復河西,重新打通從長安通往西域的商路,我今生哪裡還有希望重新喝到西域家鄉的酒。就連我家鄉于闐,恐怕也還沒擺脫吐蕃人的控制呢。」韋保衡笑道:「殿下想要感謝張議潮還不容易,他現正在長安做人質,就住在殿下隔壁的宣陽坊,一街之隔而已。」尉遲鈞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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