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大陸七○後新銳歷史小說家、劇作家 吳蔚
中國古代探案歷史小說二部曲

一部架構在傳世名畫〈韓熙載夜宴圖〉真實背景與歷史人物之上發揮無窮想像力的探案推理小說
一場夜宴‧一家興衰‧一朝更替

南唐李後主想找個好宰相,卻遇上行事不羈的重臣韓熙載?
畫家顧閎中奉旨刺探重臣韓熙載的逸樂夜生活,精彩描繪而成。
韓熙載是否知道自己受到後主李煜的刺探?
他為何刻意顯輕慢裝荒誕,君臣之間大玩諜對諜猜忌戲碼。
不料,歡樂夜宴中竟有名美麗女子當場中毒喪命……

前情提要:
張士師已經打定主意,今夜既進不了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到城外客棧住一宿,他知道夜宴就要開始了,但並不好奇,甚至有一絲悲哀——正如他父親曾經抱怨的那樣,江南多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王朝。即將進入竹林時,他再次看到了秦蒻蘭——她正蹲在永寧泉水旁,安靜凝視著石頭縫隙中鑽出的一朵藍色小花。她的神情充滿深沉的愛戀與感激,剎那間,張士師突然被一種神祕的力量觸動了,胸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柔情。他甚至在想,也許她那如明月皎潔的外表下,蘊藏著一顆寒潭般晶瑩而易碎的心。下定決心離開而正當步進竹林,他突然看到一名男子隱身在竹林的另一側,正暗中窺測著秦蒻蘭...

卷三‧不請自來I

此名稱自有來歷。唐朝開元元年,唐玄宗改中書省為「紫微省」,取天文紫微垣之意;又因中書省官署裡種了很多紫薇,所以又稱「紫薇省」,成為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以花命名官署的掌故,紫薇也落了個「官樣花」的別稱。相應的,在紫薇省為官的官員也都冠上紫薇的雅號,如稱中書令為紫薇令、中書舍人為紫薇郎。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曾任中書舍人,作有〈紫薇花/值中書省〉詩道:「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滿長著。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便描述黃昏時在中書省當值的情形。今屬福建。閩國(西元九○九年─九四五年),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先後定都於長樂(今福建福州)、建州(今福建建甌),共歷六主三十六年,為南唐所滅。「蒻」意為蒲草,「蘭」意為蘭花。

總有一種背叛令人心寒,天底下有哪個女子甘願被一而再再而三當作政治工具呢?尤其像秦蒻蘭這樣的絕色美人,生下來就該是被男人疼愛的。此刻,從月光燈影下望著她,真似一枝初放的蘭花,身姿窈窕,柔美純淨,於極清之中露出極豔,惹人愛慕憐惜。他情不自覺地悸動著,滿心思地想呵護她,甚至覺得可以為她去死。

王屋山住在湖西的琊琊榭。琊琊榭有花廊直接通往湖心的花廳,這裡也是韓府除了花廳外最好的住處,向來只有最受寵愛、地位最高的姬妾才能居住。半年前秦蒻蘭搬去前院居住後,韓熙載便命王屋山住進這裡,這件事著實令王屋山意氣風發,尤其在另一得寵的姬妾李雲如面前狠狠得意了一陣子。王屋山擅舞,李雲如擅樂,二女容貌不相上下,一直被韓熙載視為最得意的左右之寶,但二位姝女私下鬥得可厲害呢。最近王屋山一直有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總覺得李雲如會拿出什麼法寶迷倒韓熙載,將從東邊的琅琅閣搬到琊琊榭,徹底取代她的位置。

正因懷著這樣的警惕,當王屋山聽到東面傳來〈十面埋伏〉的琵琶聲時,不由得揣測這又是對手的小小伎倆 ——此刻正值日暮,正是夜宴賓客陸續到達的時刻,李雲如選在這個時間彈奏,無非是要向賓客炫耀她那無與倫比的琵琶技藝,那支曲子是她最擅長最拿手的,確實足以技驚四座,可是畢竟太過肅殺,全然不適合夜宴這樣混沌曖昧的場合。而於紅燈綠酒中,輕姿曼舞無疑最能令人心蕩神馳,因而歷次的韓府夜宴均是王屋山風頭最勁,縱使李雲如琵琶技藝無與倫比,也只能望月興歎。但此女工於心計,一直有意壓倒王屋山,也為此費了不少心思,王屋山心知肚明,從來沒有鬆懈過,是以待琵琶聲一起,她便賭氣地坐在梳妝臺前,開始著意補妝,預備今晚再度力壓群芳。

她已經換了一襲天藍色窄袖長綾衣,這是特意從廣陵訂做的「江南春」,取自白居易詩 ——「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時為天下聞名的染練,也是她今晚賴以大出風頭的舞服。銅鏡中的她淡掃娥眉、薄施脂粉,宛若精緻的工筆仕女,早已裝扮得無懈可擊。要知道,她可是自看完狀元遊街回到聚寶山後,便一直忙著梳妝打扮呢。為了今晚的夜宴,她早已經下足功夫。可是,為什麼她總有些心神不寧呢?

見實在沒有什麼可添補的了,她終於悻悻歎了口氣,放下手中描眉專用的毛筆。她坐的是個圓凳,沒有扶手靠背,為了讓身體更加舒適些,她將雙臂伏在妝臺上,無聊地撥弄著妝臺上的銅鏡。她的脾性有點急躁潑辣,不是一個擅於隱藏忍耐的女子,與她在歡宴上展露柔媚動人的舞姿時完全判若兩人。外面的琵琶樂聲依舊奔突著,她的面色也跟著節奏陰晴不定地變換,心中的怨氣一點一點聚積,正當她雙手一拍妝臺、情緒即將爆發時,「啪」的一聲輕響,嚇了她一大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銅鏡背面掉下一片貝殼。

這是一面螺鈿鏡,鏡面的背後並非尋常的花草鳥獸等紋飾,而是在黑漆髹過的素鏡面上,嵌以白色螺蚌貝殼雕製成的圖案,黑白分明,十分立體。雖然鏡背的黑漆歷經歲月磨蝕已然開始脫落,螺鈿也失去了往昔盈白如玉的光澤,略顯晦暗,但依舊精巧細緻,古樸典雅。王屋山知道這面螺鈿鏡是唐朝天寶遺物,價值不菲,是一江東大富商向韓熙載求取文章的潤筆費,一向為他所鍾愛;王屋山急忙將鏡子轉過來,取過掉下的貝片,意欲重新嵌入背面。但當她發現掉下的那塊圖案,恰好是她一直假想成的那個人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這鏡子的螺鈿圖案是一名高士席坐於毯上,手持酒盅,自斟自飲,前面一隻白鶴翩然起舞,旁邊樹上的鸚鵡亦振翅欲飛。掉下來的那塊圖案,正好就是那隻翹尾的鸚鵡。在江南方言裡,「鸚鵡」發音近似「雲如」,王屋山每次心頭有氣無處發洩時,便對著那隻貝殼鸚鵡怒罵一通,在她內心深處,早已將它當作李雲如,而她自己當然就是那隻優雅的白鶴。

剎那間,王屋山終於下定決心,將鸚鵡的鈿片扔在一旁,站了起來。外面的琵琶聲竟不知已在何時休止。她重新將銅鏡轉成正面,對鏡中的自己微笑了一下,隨即出了閣門,穿過月臺,往花廳而去。

外面夜色漸濃,蓮花的香氣濃郁得近乎香甜。花廳那邊似已鋪設停當,堂上及兩廊的明角燈都已點著,燈火通明。橋頭及複廊的紗燈也正一盞盞燃亮。橘黃的燈光華彩瑩潤,為這靜謐的宅邸平添幾分別具韻味的風情。

當王屋山步入花廳時,意外發現除了幾名侍女正忙於擺好酒物器皿外,並無其他賓客,甚至連主人韓熙載及當家的秦蒻蘭都不在場,不禁一愣,問道:「人都還沒來麼?」

那幾名侍女本是府中樂伎,負責在宴會時奏樂助興,現今卻因人手不夠不得不幹起下人的活計,本就不大情願,又見與她們同樣出身的王屋山大模大樣地發問,心頭更加有氣,大多不予理睬,佯作未聞。只有吹笛的丹珠回頭看了看王屋山,遲疑著答了一句:「嗯,客人都還沒來呢。」她才十四歲,是年紀最小的樂伎,脾性也最好,圓圓的臉蛋更顯孩子氣十足。

王屋山聽了,便不再多說,轉身向外走去,臨到門檻時,忽又想起什麼,回頭交代道:「今晚我和相公要用那對金杯飲酒,記得要擺出來。」儼然一副主母的口氣。丹珠正盯著她那身藍色綾衣暗自羡慕,聽了這話,當即不快地轉過頭去,只應聲:「知道了。」

專吹排簫的樂伎曼雲忍不住道:「不勞娘子多囑咐,我們一定會將金杯擺在堂中最顯眼的位置。」她刻意加重了「最顯眼」三個字的語氣,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這金杯原是王屋山隨同韓熙載到宮中參加宴飲時所得,雖只是國主李煜隨意賞賜之物,卻成了王屋山得意的資本,每回夜宴都要特意拿將出來炫耀一番。她聽出了曼雲話中的譏誚,竟然沒有生氣回擊,反倒露出一抹奇特的輕蔑微笑,一扭腰肢,打起珠簾便出去了。

剛出院落,王屋山眼波一轉,便瞧見舒雅正從東面石橋上下來,橋頭燈光映照著他那張蒼白文弱的臉,倒顯出幾分落落寡歡。

這舒雅本是李家明寓居歙州時的舊識,詩才頗為不俗,經李家明兄妹竭力舉薦,成為韓熙載的門生,後來參加韓熙載知貢舉主持的進士考試,當科共取中九人,舒雅高中頭名狀元。但當時正值南唐朝中黨爭,韓熙載的政敵指使落第士子聯名拜橋,攻擊韓熙載取士不公,理由是九名新進士中竟有五名和他熟識,其中當然也包括舒雅。甚至有士子在拜橋時自殘身體,攜帶長釘釘腳,引起極大轟動。國主李煜為了平息朝野非議,便取消這五人的進士資格。其時舒雅已經授官翰林院編修,亦被迫辭職,自此絕跡仕途,只是跟隨韓熙載遊戲浪蕩於夜宴之間,頗令人惋惜。

舒雅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一直走到月門時,才發覺王屋山站在燈光明亮處,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他嚇了一跳,急忙招呼道:「娘子有禮。」隨即靦腆地把眼一低,不敢再看王屋山,神色間似乎對她十分畏懼。

王屋山笑道:「舒公子,你這是打哪裡來?」舒雅道:「這個……我..」他有心撒謊,但見對方笑得似乎別有意味,揣度她已然親眼看到自己從東面過來,便改口道:「我來得早了些,四下逛了逛。」

王屋山笑道:「想來舒公子所指的『四下』,就是東面的琅琅閣罷。」舒雅臉色越加局促,卻又不敢輕易得罪王屋山,只放低聲音道:「當然不是。」一面說著,一面抬腳便走,意欲快些避開眼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子。

王屋山卻不肯放過他,依然笑著打趣道:「舒公子見了我就趕緊躲開,不知道見了雲如姊姊是投懷,還是送抱?」舒雅本是性格溫和之人,聽了這輕浮言語後,不由自主停下腳步,面露罕見的慍色,但這絲表情只是一閃即逝,他很快便收斂自己,疾步朝前走去。王屋山卻只看到他的背影,不知他已經動了真氣,猶自道:「看來還不只投懷送抱這麼簡單。」舒雅生生頓住身形,急遽回過頭來,瞪視王屋山,道:「娘子切不可胡說。」已然有惱羞之意。王屋山卻熟知他的性情,知他懦弱可欺,正要再譏諷幾句,卻見舒雅望向她的背後,神色陡然慌亂了起來,一轉頭,便看見韓熙載正慢慢踱步過來。

王屋山忙迎上前去,嬌聲道:「相公。」舒雅也跟上來叫了聲:「恩師。」韓熙載的神情冷如黑鐵,只低沉「嗯」了一聲,便自顧自進了花廳。舒雅茫然地看了王屋山一眼,便緊追進去。

王屋山愣在當場,心中還想著相公為何神態如此冷淡,莫非適才她嘲諷舒雅之語被相公聽見了?正暗自琢磨,複廊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人語喧譁,聞聲望去,紫薇郎朱銑、太常博士陳致雍等夜宴常客正笑語連連,朝湖心小島而來。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眾人中唯有他那麼與眾不同。他也望見了湖這邊的她,不覺露出一絲微笑。那笑容瞬間穿越石橋與湖面,立時有一種脈脈幽情從她心底蕩漾出來。只聽見背後有人重重咳嗽了一聲,這聲音實在太熟悉,不用回頭,便已知道是她的對頭李雲如到了。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興奮光華消失了,匆匆收回目光,不及等待朱銑一行過橋,也不招呼雲如,一扭纖腰,便往花廳而去。李雲如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快步跟上。

花廳裡遍燃燈燭,亮如白晝。堂上爽朗空闊,東西兩旁一色烏木桌椅,線條纖細,簡潔中不失典雅。椅子的靠背、椅面還套上了淺綠色的織錦絲墊;當時,中國織錦馳名天下,尤以蜀錦最珍貴,韓府的織錦都來自蜀地,顯出主人與眾不同的品味和地位。只可惜幾年前,後蜀孟昶政權為大宋所滅,蜀地盡入趙氏版圖,而大宋皇帝趙匡胤有意對南唐用兵,一直嚴厲禁止南北通商,如今再要得到一幅嶄新的蜀地織錦,已難如登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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