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大陸七○後新銳歷史小說家、劇作家 吳蔚
中國古代探案歷史小說二部曲

一部架構在傳世名畫〈韓熙載夜宴圖〉真實背景與歷史人物之上發揮無窮想像力的探案推理小說
一場夜宴‧一家興衰‧一朝更替

南唐李後主想找個好宰相,卻遇上行事不羈的重臣韓熙載?
畫家顧閎中奉旨刺探重臣韓熙載的逸樂夜生活,精彩描繪而成。
韓熙載是否知道自己受到後主李煜的刺探?
他為何刻意顯輕慢裝荒誕,君臣之間大玩諜對諜猜忌戲碼。
不料,歡樂夜宴中竟有名美麗女子當場中毒喪命……

前情提要:
王屋山擅舞,李雲如擅樂,二女容貌不相上下,一直被韓熙載視為最得意的左右之寶,但二位姝女私下鬥得可厲害呢。最近王屋山一直有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總覺得李雲如會拿出什麼法寶迷倒韓熙載,將從東邊的琅琅閣搬到琊琊榭,徹底取代她的位置。剛出院落,王屋山眼波一轉,便瞧見舒雅正從東面石橋上下來,橋頭燈光映照著他那張蒼白文弱的臉,倒顯出幾分落落寡歡。王屋山卻熟知他的性情,知他懦弱可欺,正要再譏諷幾句,卻見舒雅望向她的背後,神色陡然慌亂了起來,一轉頭,便看見韓熙載正慢慢踱步過來。

卷三‧不請自來II

北面上首的主人席則非普通的桌椅,而是擺了一張碩大的三屏風榻,煞是引人注目。這種榻在當地俗稱羅漢床,大小近乎床榻,可坐可臥,三面裝有半丈高的圍子,圍子框內還裝飾著繪滿山水畫的心板,既自然又古樸,即所謂的「三屏風」。

王屋山與李雲如前後腳進來時,韓熙載已經脫掉鞋子,席坐到榻上,坐姿頗為古怪。他本是北方人,猶自留存北方人的一些生活習性。不過,像他這般以席地的姿勢坐在榻上,還是顯得相當古怪。南唐朝中亦有不少如韓熙載般避難到南方的北方籍大臣,均儘量改變原先習慣,與南人保持一致,唯獨韓熙載從來不改,算是特立獨行的唯一一例。大概正因還有一份不同於流俗的耿介之心,出仕南唐的北方籍官員,甚至如陳致雍這等閩國的降臣才會視他為領軍人物。

此刻,韓熙載正緊盯著面前肴桌上一個盛放著點心的銀盤。他的眼簾低垂,看上去有些消沉,神采不復往日那般恣意妄為。似是銀盤邊緣的一點污跡勾起了他心上某種不好的回憶,而那些回憶正是他想徹底忘掉的;或是彷彿有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他不得不為將來煩心。

他的門生舒雅則站在肴桌旁往一只金杯斟酒,神色間,似心事重重。王屋山遠遠望見,忙奔過來道:「舒公子,這只陰文的金杯是我的,旁邊陽文的那只才是相公的。」舒雅「噢」了一聲,忙不迭地道:「又弄錯了!實在該打,該打!」一面忐忑地道歉,一面偷眼瞧了瞧韓熙載的臉色,見他一直保持適才那副姿態,似乎老大不高興的樣子,不免更加惴惴,難以自安。

王屋山見自己的金杯已經斟滿了酒,不由得埋怨道:「舒公子,你怎麼老是把我的金杯跟相公那只弄錯呢?這兩只金杯的花紋不一樣,區別不是很明顯麼?」隱有質疑對方故意拿錯之意。

舒雅一愣,尚未回答,後面李雲如已然笑道:「屋山妹妹,這你可怨不得旁人。別說舒公子了,就連相公自己都經常拿錯呢!除非都像妹妹你那樣,成天盯著那只金杯不放,才不會弄錯呢。」原來李煜所賞賜的金杯原是一對:韓熙載那只為陽文,即花紋凸起;王屋山那只為陰文,花紋凹入。不過,金子黃燦燦的光澤掩飾了花紋,正如李雲如所言,確實頗容易混淆。王屋山粉面一沉,露出不悅之色,但與李雲如的嘴仗中她素來占不到絲毫便宜,韓熙載也對姬妾爭寵不聞不問、聽之任之,為避免在相公面前丟更大的人,她只好強咽下一口氣。李雲如微微一笑,快步走到三屏風榻旁,從舒雅手中接過酒壺,輕巧地往陽文金杯中斟滿酒,雙手捧給韓熙載,嬌聲叫道:「相公!」韓熙載抬眼望了她一眼,接過金杯飲了一小口。李雲如見他並無再飲之意,又忙接回金杯放回肴桌上。抿酒下肚,韓熙載的心情似乎立即好了起來,竟一改適才的沉悶表情,朝她微笑了一下。一旁王屋山覽在眼中,不免有些忿忿起來,又見李雲如含笑看了自己一眼,頗有炫耀勝利的意思,心頭越是有氣,有心發作,便轉向舒雅道:「舒雅公子……」

舒雅自二女進來後,便一直垂首一旁,不敢多看二人一眼,彷彿生怕捲入什麼爭吵紛爭中,突然聽到王屋山叫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怔,見她臉上正掛著一副不懷好意的譏諷表情,又開始慌亂起來,不由自主地向李雲如望去。李雲如連眨了兩下眼睛,促聲道:「屋山妹妹……」恰在此時,有侍女打起了珠簾,曼聲叫道:「有賓客到!」

只見朱銑等人魚貫而入,爭相上前與韓熙載打招呼。除了新科狀元郎粲外,餘人淨是聚寶山夜宴熟客,韓熙載也不從榻上起身,只是抱拳虛作回禮狀。韓府夜宴素來放誕,不分大小,不論年紀,更不講官階品級。當下,眾人將第一次參加夜宴的郎粲,推到上首榻上與韓熙載並排坐,各自再隨意坐下。

一干賓客之中,以郎粲年紀最輕、資歷最淺,卻被推了與主人坐在同一張榻上,他內心雖覺不妥,但因事先得了旁人囑咐,也不加推辭,便上前與韓熙載並排而坐。李雲如和王屋山則各自在榻旁的椅子就座。

教坊副使李家明笑道:「人還沒有到齊呢,原來我們幾個還是早的了!」太常博士陳致雍環視全場一眼,接道:「似乎少了潘佑、李平、徐鉉、張洎幾位。」李家明道:「正是。」頓了頓,又問道:「潘佑、李平兩位相公今晚怎麼遲了?」

陳致雍所提及的四人,在南唐均非泛泛無名之輩:潘佑祖籍幽州,與韓熙載一樣來自北方,年紀雖輕,卻擅於議論時事,很得韓熙載賞識,並直接舉薦給國主,由此步入仕途,現任中書舍人,才三十歲出頭,已極得李煜重視,時呼以潘卿;李平原是個道士,早年雲遊四方,靠方術符籙為生,後亦靠韓熙載舉薦為官,官至戶部侍郎;吏部尚書徐鉉為廣陵人,在江南以文章書法著名,與韓熙載並稱「韓徐」;張洎原任上元縣縣尉,因辣手追殺了一幫盜墓賊而聲名鵲起,時任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因博通經典得以參與機密。這四人均是夜宴常客,不過自韓熙載被罷官後,上次的夜宴徐鉉、張洎二人已然缺席未到,似有避嫌之意。但潘佑與李平均由韓熙載舉薦入朝,有出自其門下之意,聚寶山凡有夜宴從來都是積極捧場 ——最早到場、最遲離開,不知何故今晚竟然遲了,難怪李家明好奇發問。

紫薇郎朱銑聽了發問,頗為奇怪地看了李家明一眼,心想:「那四人今晚決計不會來赴宴。如今的情勢,可是大不同往日!」但隨即又想:「李家明此人只知道鶯歌燕舞,哪裡曉得朝中大事。」他明明知道原因,卻有意不說,只將目光投向陳致雍。

果聽見陳致雍歎道:「他們四位,徐鉉、張洎二位,應該是不會來了……」有意看了韓熙載一眼,見他絲毫不動聲色,便接著道,「潘佑、李平二位大概正忙於朝事,也顧不上來參加今晚的夜宴。是不是啊,熙載兄?」韓熙載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彷彿對四人是否會到來並不介懷,卻又仔細環視全場一遍,令人不由自主地疑心他是在找尋什麼要緊的人,這才道:「我們先開始罷。」正當侍女斟好酒、眾人一起舉杯之時,一名侍女在簾外叫道:「有客到!」

陳致雍心想:「竟然還是來了!不過以目前的局勢,這四人斷然不會一同前來,也不知道來的是潘佑、李平,還是徐鉉、張洎?」朱銑卻想道:「來的斷然不是那四人,不知道會是誰?可是,為什麼一直沒看到蘭?莫非……莫非出了什麼事情?」一念及此,越發焦急起來。

陳致雍凡事喜歡搶在人前頭,當即斷言道:「來的當是潘佑、李平!」便拿徵詢的目光望向主人,卻見韓熙載搖了搖頭,道:「是積善寺的住持德明長老。」

眾人不由得大為愕然,和尚來聚寶山參加夜宴,這等奇事還是頭一次聽說,目光不由得一起往門口望去。卻見珠簾一揭,侍女陪同進來的客人既非德明長老,也非潘佑、李平、徐鉉、張洎幾人,而是兩位四十來歲的文士。

看清來者的那一剎那,韓熙載的面容起了飛快的變化,先是意想不到的詫異,隨即轉成了欣喜。他飛快地從榻上下來,踩上鞋子,也不及穿好,趿拉著迎上前去,大聲嚷道:「閎中老弟、文矩老弟,真是稀客!」

周文矩笑道:「韓相公,我和閎中兄久聞貴府夜宴世所罕見,早有心來觀摩樂舞,今晚不請自來,你不會見外罷?」韓熙載道:「哪裡、哪裡,二位難得大駕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還望海涵,別嫌簡慢。來,這邊請。這幾位你們都認識,不必我多介紹了。」

周文矩為人隨和友善,當即上前與眾人一一廝見,即便對王屋山、李雲如這樣身分卑微的姬妾也極為客氣周全。顧閎中則完全是另外一副性格,只是隨在周文矩背後,淡漠點頭招呼,儼然露出冷傲之意。諸人與這二人素無來往,卻也忌憚他們時常追隨國主左右,各自虛致歡迎之辭。

只有陳致雍心中頗有些不快,周、顧二人雖得國主寵幸,但畢竟只是宮廷畫師身分,與韓熙載、徐鉉這樣既擅長文章書法、又在朝中享有盛名的顯宦不可同日而語,但這二人不請自來不說,竟然還讓韓熙載本人親自下床迎接,後到賓客的氣勢完全占據了上風。他越想越忿忿不平,等到顧閎中大模大樣地朝他點頭時,便故意笑問道:「二位特意選在今晚到訪,可是因為聽說什麼特別的事情麼?」

顧閎中沒有直接答話,且反應極為奇怪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望向陳致雍身旁的朱銑。朱銑的表情也很怪異 ——他飛快地低下頭,避開顧閎中的目光,那俯首貼耳的樣子,分明像個偷了糖果被長輩抓到的孩子。顧閎中一時呆住,露出惘然的神色,就連韓熙載也留意到他的不同尋常,正要出面圓場之時,周文矩笑道:「正是聽說韓府夜宴歌舞天下無雙,所以才趕不及前來瞧瞧。」

事情遂迎刃而解。但場中的氣氛卻多少有些變味,韓府夜宴歷來都是隨意調笑、恣意妄為,眾人早就習慣了,此時突然來了兩個陌生人,還是能經常親近國主的人,遂不由自主地開始收斂,場面一下子冷清凝重了起來。

一干人中,尤以朱銑的態度最拘謹。其實從周文矩、顧閎中踏進花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猜到他們的來意 ——這二人都是江南本地人,疏離韓熙載所交往的圈子,突如其來光臨聚寶山,原因只有一個,一定是受人之託,前來查探虛實。日前,朝中潘佑、李平一派,徐鉉、張洎一派,雙方正為爭奪宰相的位子鬥得頭破血流,可笑的是,這四人恰好都是昔日聚寶山夜宴的常客,與韓熙載交情匪淺。韓熙載本人雖然罷官去職,但官家依舊時常在光政殿召見他,問以時事,這樣一位重要人物的態度,對黨爭中的雙方自然極為重要。不過既然來的人是周文矩、顧閎中,理所當然是代表徐鉉、張洎這一派。抑或應驗了澄心堂太監之中流傳「官家猜疑韓熙載有貳心」的謠言,這二人正是前來窺探韓熙載動向的細作。

朱銑久歷宦場,飽經世故,這其中的關節利害之處瞬間便已想得一清二楚,是以打自周、顧進門,便儘量不動聲色地遠離二人。只是有一點他甚感奇怪,為何韓熙載沒看出這二人來者不善?他這個人雖然豪放不羈,但絕對是個聰明人,怎對如此明擺著的事不起疑心?

他正暗自思忖,忽聽見李雲如媚聲道:「大家幹麼都還站著?咱們開始罷。」李家明也笑道:「妹子說得對,美酒佳肴當前,咱們該當好好享樂才對。」他雖在朝中為官,卻不涉及政治,與大小官員沒有利益衝突,向來人緣極好。當下各人應聲就座。韓熙載正要舉杯致辭,周文矩卻突然問道:「怎麼不見秦家娘子?」朱銑一直刻意保持沉默,聽了這話,竟不由自主轉向韓熙載,接問道:「是啊,秦家娘子呢?」

韓熙載並未立即回答,而是明顯皺了一下眉頭,他是性情中人,素來不擅作偽。此刻,眾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又均知秦蒻蘭在一干姬妾中地位最高,見他如此反應,不由得暗暗驚詫。朱銑心中卻「咯」一下,突然醒悟過來 ——周文矩、顧閎中二人確是官家派來的,但並非前來查探韓熙載,他二人是宮廷畫師,又與韓熙載並無交往,充作細作的事還輪不到他們,官家親自指派兩位寫生大家以赴宴為名來到聚寶山,定然是讓他們來記繪秦蒻蘭的容貌,再將圖像送給北方大宋皇帝,作為美人計的前奏。當然,這一切都必須悄悄進行,以免惹來清議,夜宴正是最好時機。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得又是焦急,又是憤怒。忽聽得韓熙載問道:「韓老公呢?」陪同周文矩進來的一名侍女答道:「老管家去了前院迎客。」韓熙載微一躊躇,叫道:「丹珠、曼雲,你們去催一下蘭。」丹珠、曼雲應道:「是。」朱銑目送二女出了花廳,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道:「失陪一下。」便裝模作樣地捂著腹部。眾人見狀,均以為他是出去方便。李家明還笑道:「夜宴還沒開始,朱相公怎麼就先吃壞了肚子?」

韓熙載聽了信以為真,叫侍女道:「趕緊去沏一壺蘄州春茶,給朱相公漱口。」陳致雍忙道:「蘄州茶雖是貢茶,可是性子過寒,不如泡我上次送給熙載兄的方山露芽 ,更綿軟溫潤一些。大夥也可以先喝上一杯,暖暖腸子。」李家明笑道:「我倒覺得蘄州茶更好,只是不知道朱相公更喜歡哪種?」朱銑道:「我喝茶只為怡情,茶無好壞,皆產於天地之間的精華所在,請隨意。」裝作趕急奔至門口,也不等侍女過來,自己打起珠簾,快步奔出花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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