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七○後新銳歷史小說家、劇作家 吳蔚
中國古代探案歷史小說三部曲


一部因家書、因懸念、因愛戀而引發家國興亡傾覆的歷史小說
山河在,草木深。花濺淚,鳥驚心。

阿蓋公主自願當政治籌碼,大理總管段功娶是不娶?
元朝末年天下大亂,朱元璋、明玉珍等民軍勢力分據各方,位處雲南深處、一向自成恬然小國的大理也難置身事外,先有漢人美女神祕造訪,接著天下至毒孔雀膽被盜,段功夫婦身上也多處莫名流血,幕後究竟有幾雙黑手?


前情提要:
段僧奴
忙摸索著回到自己臥室,找出乾淨衣服鞋子換上,又重新梳攏了頭髮,這才回到伽羅房中。伽羅道:「但寶姬如此躲著也不是長久之計。楊寶,你平日主意最多,快想個好子。」楊寶搖頭道:「沒有好法子。」伽羅道:「要不然我們設法把寶姬送去印度?」楊寶道: 「不必著急。目下局勢未明,寶姬躲過這一陣子,事情或許會有轉機。」段僧奴忙問道:「什麼轉機?」楊寶道:「這…個…」他卻有所遲疑,不願明說。可是對段僧奴來說,這其中卻有個機會。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嫁給建昌頭人阿榮都是上上之選,對大理有利,只是以她的剛硬性格勢難促成。段功信苴寬厚仁愛,決計不會死逼愛女,然而一旦阿榮得知寶姬寧死嫁,顏面掃地,必定懷恨在心,以建昌部落強悍凶狠的風氣,多半要興兵鬧事。若是大理與明玉珍結盟,雙方等於正好同時對建昌部落和梁王形成夾擊之勢

一‧無為寺V

伽羅道:「也不對呀,就算是明玉珍的使者,可是他們不是已經來了好幾天麼,怎麼突然要上三道茶?」高浪甚是得意,笑道:「你們還不知道罷,那個中原大財主沈富又來了!」段僧奴道:「沈富雖與首座無依禪師熟識,卻算不上是什麼貴客。」高浪道:「不過,這次沈富又帶了個書生同來…」高潛忽插口道:「你們別瞎猜了,我聽人說,茶是送去回光院的。」段僧奴奇道:「原來是有客人要來探訪普照禪師。」伽羅搖頭道:「我不信,怪和尚能有什麼客人。楊寶,你說呢?」楊寶一直默不作聲,聽伽羅問自己,才道:「這事倒很不尋常。」

他這麼說,並非因為普照禪師素來行蹤詭祕,從不出住處回光院半步,而是無為寺前院自有僧人專用的廚,與後院世家子弟的食堂分開,一是僧人只吃素食,二則是為了安全著想,防止有人對世家子弟投毒。然而此時卻聽說,正用後院的廚房為前院的普照禪師燒茶,不免有些令人詫異。

旁人卻沒有他這般細微心思。伽羅向段僧奴使了個眼色,二人早有默契,段僧奴當即咳嗽了一聲道:「我跟伽羅一會兒要去普照禪師房裡瞧瞧,你們幾個有沒有膽量跟我們去?」高浪道:「那怪和尚有什麼好瞧的?」伽羅道:「他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都藏在一口箱子裡。高浪,你不敢去就算了。」高浪冷笑道:「我有什麼不敢去的?倒是伽羅你不會武功,一會兒翻牆頭,還不是要我和楊寶拉你。」伽羅笑道:「嗯,那可要多謝你了。」

高浪又冷眼斜睨高潛,言下之意無非是說:你武功不濟,還是別去了。高潛扭轉了頭,不敢看他,囁嚅道:「寶姬,我也想去…」段僧奴爽快地道:「當然是一道去了!放心,高潛表哥,一會兒我拉你上去。」又切了一大片肉放入口中,拿短劍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罷。」

楊寶驚道:「寶姬真要去冒險麼?」段僧奴道:「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就在寺裡面,有什麼可冒險的?」伽羅原是首倡之人,見楊寶連使眼色,也頗為猶豫起來,道:「可是寶姬你別忘了,你自己正在逃亡中呢,施秀羽儀長在外面不知派了多少人搜尋你。」段僧奴笑道:「那是外面的事,施秀決計猜不到我人還在無為寺中。何況普照禪師的回光院也是寺中禁地,他決計不敢輕易闖入。楊寶,你到底去還是不去?」她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決定了的事情旁人無論如何都勸不回頭,楊寶無奈,只得點點頭。當下吹滅燈燭,取了繩索,來到院落中。四人先不急著出門,在門口靜候了一盞茶功夫,果聽見一隊武僧輕輕巡過,繼續往西,往翠華樓去了。幾人忙悄悄溜出院子,也不敢走中院院門,那裡有武僧把守,若見眾人夜晚外出勢必要追問,何況段僧奴目前亦不可露臉。不過,從她居住的小樓逕直往東五百步,便是隔斷前院與中院的高牆,翻過這道牆剛好就是回光院的院落。

眾人雖是第一次摸去回光院,卻對翻牆駕輕就熟,立即先躲到牆根下。高浪取出飛鉤,那飛鉤又名「鐵鴟腳」,形狀如錨,帶有四個尖銳的爪鉤,用鐵鏈繫之,再續接繩索,原是軍中用在戰場上鉤取敵人的兵器,也是用來翻牆的絕好工具。他往西退開數步,在頭上揚了飛鉤幾下,瞄準位置後,手一用力,驀然甩出,那飛鉤帶著繩索飛上牆頭,「嗖」的一聲落在另一面,再緩緩拉緊繩索,直到鉤子鉤緊東牆面的石縫,這才叫道:「可以了。」隨即率先拉著繩索爬上牆頭。段僧奴第二個爬上。再次是高潛,他抓緊繩索,段僧奴與高浪在上面用力一扯,他便連拖帶爬地上去了。第四個是伽羅,她絲毫不懂武功,又是個弱女子,手臂無力,只能另用繩索綁住腰間,楊寶在下面托著,高浪、高潛在上面拉,饒是如此,仍舊頗為費力。回光院靠近石牆處正有一棵梨樹,段僧奴沿著牆頭走近,躍到樹身上,先溜了下來。

回光院坐南朝北,北面是一處三開的房屋,為普照禪師住處。東面則是兩間石屋,一間堆放雜物,另一間原是侍奉普照的小沙彌住處,但普照不喜旁人打擾,凡事寧可自己動手,便將小沙彌逐了出去,房間遂一直空著,日常飲食茶水自有僧人定時送來院中。只見院中悄然無聲,唯獨正堂燈火通明,一高大身影映在窗上,赫然便是那神祕的怪和尚普照禪師,似正在秉燭讀書。正欲走過去瞧得清楚些,忽聽見伽羅在背後的牆頭驚叫一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她到了牆頭,一時頭暈沒能立穩,差點摔下牆來,幸好高浪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腰間的繩索。段僧奴忙「噓」了一聲,回望室內燈光人影,依舊一頁頁地翻著書,極為仔細,並未察覺室外動靜。

好不容易將伽羅吊下來,高浪從牆頭一躍而下,低聲埋怨道:「伽羅,你可是比上次重了許多。」伽羅笑嘻嘻地道:「是麼?說明我長大了。」正說著,楊寶、高潛也順著梨樹滑了下來。幾人一起溜到廊下,高浪伸手戳破窗紙,果見普照禪師正席坐在蒲團上讀書,神情極為專注。段僧奴悄聲問道:「那口箱子在哪兒?」伽羅道:「在怪和尚的臥室裡。」正犯愁如何在普照禪師的眼皮底下溜進他的臥室,忽聽到外面有陣急促的腳步聲,遠遠有人命道:「注意四下警戒。」赫然是羽儀長施宗的聲音。段僧奴驚得嘴巴張得老大,這施宗是施秀的兄長,也是她父親最親信的羽儀長,每每他一出現,意味著段功也要出現。又聽見數人低聲應道:「是。」便各自分散開去,似已將回光院圍住。

五人登時猜到今晚來見普照禪師的貴客不是旁人,正是段僧奴的父親——大理總管段功。大驚失色下,大夥慌忙躲到石屋前的茶樹叢中,偏偏這回光院栽種的品種是恨天高,高度尚不及一人,又來不及回去翻牆,只好一起伏下身子鑽進樹叢中,盼望仗著夜色逃過那施宗精明的眼睛。不料,施宗卻始終未進院來,只守在門口,眾人料到他正在靜候段功到來,大氣也不敢出。

楊寶心想:「信苴摸黑來到無為寺,事先竟不令寶姬姊弟知道,可見不想洩露一丁點行蹤。既然如此神祕,當是為明玉珍的使者而來,只是為何眾多羽儀不去隔壁南禪房警衛,卻到回光院門口呢?」百思不得其解。過了一盞茶功夫,又聽見外面一陣腳步聲騖驟而來,施宗搶上前道:「信苴!」段僧奴聽到父親到來,心中「砰砰」直跳。她已有半個月未見父親,多少有些思念,此刻卻矛盾不已,既想見他,又不願意他出現。

只聽見門外的段功淡淡「嗯」了一聲,問道:「禪師在裡面麼?」施宗道:「是。」又聽見員外郎楊智的聲音道:「張判官在飯前已將信苴要來的消息告知禪師了。」他是段氏家臣,足智多謀,素為段功倚重。段功便不再多問,見院門虛掩,輕輕推門而入,朗聲道:「有客夤夜拜訪,還望禪師賜見。」回光院東面即是南禪房,明玉珍的使者便住在一牆之隔,他不肯報「大理總管段功」的名號,自是不願張揚,也怕旁人聽見。茶樹叢中幾人聽得段功進來,埋低了頭,不敢多看,只有段僧奴忍不住從花間窺探——只見父親頭戴次工,一身白色便服平添幾分儒雅之氣,看上去不像個威震西南的大理總管,倒似學館中的教書先生。

忽聽見室內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答道:「請進。」藏在樹叢中的幾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普照禪師開口說話,大為稱奇,他明明看起來已年過五十,何以聲音如此充沛?莫非也是習武之人?只見段功自頭上取下次工,交給背後的楊智,大踏步走進室內。普照禪師放下手中書冊,指著對面的蒲團道:「請坐。」外面茶樹下幾人望見窗上映影,均有一樣的想法:「這普照禪師好大的架子,信苴親到,他竟不起身迎接。」心下雖訝然,身子卻絲毫不敢動彈,因楊智正率三名羽儀捧茶進來,因未奉召喚,不敢擅自進屋,只在院中佇立等候。

只聽見普照禪師緩緩道:「八年前的活命之恩,沒齒難忘,我一直未有機會當面向信苴道謝。今日得以親見信苴,果是龍章鳳姿,我這個「謝」字,也終於可以說出口了。」段功道:「些須微勞,何勞禪師言謝。」又道,「禪師來大理八年,足不出戶,還沒喝過我大理招待貴客的三道茶罷?」普照道:「確實沒有嘗過。不過聽信苴言下之意,似有離別之意。」段功微笑不答,只朝外叫道:「上茶。」楊智一揮手,三名羽儀將茶送進室內,旋即又魚貫退出。

段功拎起第一只木盤中的小陶罐,往兩只茶杯中注入茶水。陶罐保溫極好,倒出來時竟還是騰騰熱氣。段功做了個「請」的手勢道:「禪師請用。」普照見那茶杯本小,還只注了小半杯,幾乎一口便可喝完,料此茶必有講究,便端起茶杯,卻不飲用,只慢慢品玩那茶的氣味。室外便是怒放的茶花,香氣馥郁,那茶卻獨有一股清氣,足可壓倒綿綿不絕的花香。

段功笑道:「第一道是清茶,用的是大理特產沱茶。我大理習俗,酒滿敬人,茶滿欺人,因而這道茶只有小半杯。請禪師品嘗。」當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普照也學著他的樣子輕飲一口,只覺茶水又濃又釅又苦,他本是蒙古人,自小到大一直喝白酥油、牛奶煎煮的磚茶,當然喝不慣這種講究清雅的清茶。

段功又端起第二只木盤中的陶罐,往杯中只注入六、七分滿,道:「這第二道是蜜茶,用茶葉混合蜂蜜、果仁、乳扇煎製而成。」普照嘗了一口,鮮甜中有股羊奶味,甚合自己口味,當即一口飲完。段功道:「第三道是鹽茶,顧名思義,茶中放了鹽粒、花椒、桂皮等物。」普照端起一飲而盡,味道跟鹹湯差不多,更多了一股辛辣之氣,過了一小會兒,才感覺舌尖微有麻辣之感迴旋,當即道:「信苴這三道茶,先苦,再甜,後回味,想來必有深意。」段功道:「禪師苦盡甘來,如今朝廷赦免禪師的詔書已正式下達,禪師終於可以回到大都與家人團聚了。」二人聲音甚低,然畢竟只有一窗之隔,廊下茶樹叢中的段僧奴幾人聽得一清二楚。

楊寶心思機敏,最先會意過來,暗想:「原來普照禪師就是前丞相脫脫,這可真讓人意想不到。脫脫八年前在騰沖被朝廷賜飲毒酒而死,不知為何被信苴救了,藏在無為寺中。難怪⋯ .難怪雲南行省要在這個時候送朝廷赦免脫脫的詔書到大理,看來他們早已知道脫脫未死,此舉隱有威脅信苴之意,雖然朝廷現下赦免了脫脫,但信苴當年私救脫脫可是違抗聖旨的大罪。」轉念又想,「自與梁王孛羅交惡以來,我大理違抗朝命的事可多了,單說與梁王的幾場大戰也比救一個脫脫嚴重得多,哪須懼怕區區雲南行省的威脅。何況此時蒙古人正有求於信苴,想請他發兵抵抗明玉珍,豈敢輕易開罪?看來脫脫一事另有隱情。莫非…莫非是想乘機請脫脫回去輔佐梁王,甚至是輔佐蒙古皇帝,挽救危局?瞧他飲三道茶的樣子,毫無出家人淡泊之心,可見豪情壯志猶在。」

正沉思間,楊寶忽覺有人拉扯自己的衣袖,轉頭一看卻是段僧奴,她正焦急地指著室內,似也意識到普照的真實身分非同一般,有詢問證實之意。他微微抬頭,見楊智還帶著羽儀站在庭院中,離此僅十餘步遠,忙朝段僧奴搖了搖頭,示意她千萬不可妄動。段僧奴本是個急性子,此刻被情勢壓制不得開口說話,當真心急如焚。

室內靜默無言,那普照禪師果真是前中書省右丞相脫脫,此刻他本人亦心潮澎湃——他本姓蔑里乞氏,是權臣伯顏之侄,自小在險惡的政治鬥爭中長大。伯顏為中書右丞相時,權傾朝野,官銜長達二百四十六字,「時天下貢賦,多入伯顏家,省院臺官皆出其門下,每罷朝,皆擁之而去,朝廷為之空也」,如此聲勢,自然深為皇帝妥懽帖睦爾所忌。脫脫擔心將來伯父若倒臺會禍及自己,於是極力討好皇帝,並聯合擁皇勢力,趁伯顏外出打獵時罷黜了他的官職,皇帝得以親政,脫脫自己也一躍成為中樞重臣,改伯顏舊政,大行文治,恢復科舉取士,由此得了「賢相」之名,被朝野視為重振大元國勢的希望。

然而,上天並不總是眷顧他,之後的幾年災荒頻繁,國庫吃緊。為了緩解危機,脫脫下令印製至正交鈔,新鈔一出便迅速貶值,淪為廢紙,民間物價暴漲,米價貴似珠。湊巧黃河連連決口,朝廷徵發大量民工治河,弊端和暴政最終觸發了紅巾軍大起義。但巨大的危機倒成了他脫脫展露軍事才華的契機,在精銳元軍先後慘敗的情況下,他親率大軍征討,一舉襲破紅巾軍將領芝麻李所占據的徐州,他殘酷屠城,雞犬不留,並因此軍功被封為太師,受命總制諸王諸省軍,繼續征討占據高郵的張士誠。那是脫脫人生中最輝煌的一刻,元軍主力傾巢而出,大軍號稱百萬,旌旗千里,金鼓震野,盛況前所未有。張士誠連吃敗仗,正要舉城投降之際,皇帝突然下詔指責脫脫「勞師費財,坐視寇盜」,削去他所有官爵。

這無異晴天霹靂,後來才知有奸臣在背後中傷,而皇帝竟聽信了讒言。部下均勸他「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他卻不願公然抗詔,便順從地交出兵權,被流放到雲南。他被臨陣奪職後,百萬大軍一時潰散,元朝自此開始兵機不振。倘若當初皇帝信任他,放手任他作為,還會有今日之盜賊縱橫、生靈塗炭麼?想來皇帝午夜回憶也有諸多追悔之處,不然何來眼前赦免一說。只是,時至今日,任是管仲、樂毅再世,怕也無回天之力。一念及此,脫脫忍不住喟然長歎道:「唉,太遲了。」

段功道:「禪師在我大理蟄伏八年,雄心不減當年,何有「太遲」一說?」脫脫先是一愣,心想:「看來我暗中繪製萬里江山圖,還是沒能逃過這段功的耳目。」又見對方態度平靜,似並無敵意,當即搖了搖頭道:「我所言「太遲」,是說目下天下局勢已經一發不可收拾,非人力所能挽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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