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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尋找香巴拉的狄青,無意中聽到趙明談起香巴拉,如同世外桃源的香巴拉,為何在趙明口中,卻如同地獄般恐怖慘厲?元昊圖謀攻略涇原路,狄青奉范仲淹之命,前往報告守備涇原路的韓琦,卻遭高高在上的文官們輕視。一心只想報國衛民的狄青,屢遭困厄,北宋重文輕武的政策,會對一觸即發的宋夏戰爭帶來何種結果?戰無不勝、威震西北的狄青,終於得知了香巴拉確切的地點,香巴拉、飛雪、飛鷹、元昊之間,到底有何神祕的關聯? 

第五章  鬥將

花開花落,青草蕭瑟,轉瞬又到了新霜染楓火的季節。野草枯黃,秋波湧起,秦州安遠砦周邊,滿是寂寥。

風聲起,征伐滿空。

未及日落,安遠砦砦門早早地緊閉,砦中的軍民,如秋一樣地蕭冷。安遠砦東的一家酒肆旁,斜陽晚照,風扯酒旗,呼呼作響。

這時尚未到晚飯時間,酒肆內只有一個酒客。

那酒客戴個氈帽,衣衫落魄,伏在桌案上,不待天晚,似乎就已睡了。

酒客並不引人注意,伏在桌前,讓人看不到臉。他腰間隨便地掛著一把單刀,刀鞘陳舊,如酒客一樣地落魄。

酒肆的老闆望著那伏案而睡的酒客,皺了下眉頭。不過看看手上的碎銀,還是搖搖頭,喃喃道:「大好男兒,這大白天的就喝得酩酊大醉?」

這時夕陽蕭索,一聲鑼響後,沉寂的安遠砦稍有些熱鬧。

有些軍民從遠處塵道走來,三三兩兩地來到酒肆旁坐下,隨便要些酒兒,就著些醃菜下飯。

鑼聲是守軍交班的訊號,守砦一天的兵士,耕作一天的百姓,都會借歇息的工夫,到附近的酒肆喝幾口酒。

無論砦兵還是百姓,均是愁眉不展,喝著悶酒。不知哪裡傳來羌笛悠悠,滿是淒清。那些人聽著羌笛,滿是鄉思,有人還重重地歎口氣,喃喃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盡頭呢?」

夏軍好水川大勝,涇原路苦苦掙扎,就算是交界的秦州,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整日困守。安遠砦的很多守軍,本是從北方撤回,聽羌笛響起,難免思念故土。

這時路邊行來個盲者,身邊跟隨個姑娘。

盲者滿面滄桑,手中拿著兩塊梨花板,輕輕地敲著,節奏雖是單調,自有滄桑古意。那姑娘手上拿個曲頸琵琶,面容姣好,衣著樸素,梳著兩個長辮。

看這二人,像是爺孫,相依為命,讓人一眼看去,隱生同情。

有砦軍見到,喊道:「江老漢,來得正好,說一段吧!」砦軍都認得這祖孫二人,盲眼老漢姓江,那拿著琵琶的女子叫做露兒。這祖孫四處流浪,聽說本在西北,只因懷念故土,終於回到了宋境,以賣唱說書為生,眼下就在安遠砦住著。

露兒領著爺爺到了個長凳旁坐下,問道:「各位看官,今日想聽些什麼?」

有一長臉的漢子道:「昨天正說得緊要,今日當然還是說說好水川一戰了。」

伏案而睡的那漢子好像動了下,但終究沒有抬頭。

砦軍都看那漢子眼生,不知道那是誰,可無人有心思詢問。眼下戰起風塵,不知有多少這樣的漢子遊蕩西北,誰管得了許多?

露兒對盲眼老者道:「爺爺,他們想聽那些英烈的故事呢……」

「不是故事,只是往事。」那老者沙啞著嗓子,輕敲下梨花板,唱道,「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老者聲音滄桑,那露兒輕輕彈著琵琶,暗合盲者的語調。

酒肆眾人聽了,只覺得曲調滿是蒼涼悲壯,遠望斜陽輝落,心中愴然。

老者唱完,露兒幫腔道:「爺爺,你這唱的是什麼曲兒?」老者道:「這是范公的詞,老漢我一時興起唱出來,唱得不好,諸位看官莫要介意。」

有一身著麻衣的漢子道:「唱得好呀!老漢,你說的范公就是范仲淹范大人吧?」

老者道:「這天底下,不就是一個范公嗎?」

長臉漢子道:「那可不然。本來還有個大范老子的。」眾人哂笑,旁邊有一人道:「你是說范雍嗎?嘿嘿……」那人欲言又止,滿是輕蔑。

露兒一旁抿嘴輕笑道:「那大范老子可不如小范老子呀!范雍在時,導致三川口慘敗,邊塞頹廢。可自從范公……也就是小范老子來了後,整頓邊陲,先建大順城,破金湯城,困宥州,取承平砦,到如今,又反取了金明砦。大范老子的失地,全被范公收回了,不但如此,還把夏人的疆土挖了幾塊呢!」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長臉漢子拍案道:「說得不錯,要不然邊陲的夏軍互相告誡呢,說什麼『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

盲者歎口氣道:「可惜西北只有一個范公。」眾人沉寂下來,有的人也跟著歎氣。盲者又道:「老漢我方才唱的那詞,本是范公初到邊陲,有感西北蕭條所作。我朝詞風,多是柔靡無骨,唯獨范公一掃頹廢。老漢我以前也唱柳七的詞,但現在更喜唱范公的。可惜……范公只有一個,他才華橫溢,詞做的卻不多。」

露兒一旁跟腔道:「或許……范公有才,卻是大才,心思多用在邊陲上,因此無心做詩詞了呢?」

原來這祖孫相依為命,賣唱說書也是如此。那盲者主要負責說唱,而那露兒姑娘,在一旁彈曲幫腔,砦軍早已習慣。

紅顏白髮,清脆點綴著滄桑,倒成了安遠砦獨特的風景。

盲者說道:「露兒,你說的也對。可我們今天要說的不是范公,而是好水川之戰中一個值得說的人。」

露兒眨著眼睛問,「那是誰呢?」突然拍手道:「爺爺說的可是韓琦嗎?」

眾人沉默下來,臉上均有異樣之色。

盲者搖頭道:「韓公的功過,哪是我老漢能說的?老漢不敢說呀!」他的聲音中滿是唏噓,眾人也聽出盲者語氣中還有些不滿。

露兒思索了半晌,突然道:「爺爺,我知道你要說哪個了。我聽你說過,好水川一戰,宋軍雖敗,但有太多血淚悲氣。比方說,任福任大人和夏軍決戰好水川,臨死之前,別人勸他逃走,他說什麼『吾為大將,兵敗,以死報國爾!』結果戰死在好水川,你可是要說任福任大人嗎?」她聲音嬌脆,但說及以死報國幾個字時,鏗鏘有力,眾人聞了,均是熱血激盪。

盲者歎口氣,啞聲道:「好水川一戰,都說是任福輕兵冒進,入了夏軍的埋伏,導致慘敗。但他死前,總算力戰殉國,老漢就不多說了。」

露兒一甩長辮,又猜道:「那你說的多半是王珪王將軍了……我聽說他本不必死,他駐軍羊牧隆城,只因聽任福將軍被困,領軍前去解圍。夏軍陣營如桶,他衝了十四次,竟然還衝不過敵陣,誰都乏了、累了、怕了,甚至那些兵士,都不願意再衝了。只有他對東方而叩,說道,『臣非負國,實則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獨死報國!』他說完後,就獨自殺進了夏營,又殺了十數人,這才被亂箭射死。這種英烈,為何不說說呢?」

眾人聽露兒說得抑揚頓挫,眼中均露出追思之意,那長臉的漢子卻低下頭去,滿是愧色。

盲者道:「昨天不是說了?今日再說,只怕眾看官厭倦。」

露兒水靈靈的眼珠轉轉,歎道:「不錯,但他的事情,我再說百十來次也不會累。」突然又道,「可王珪真的……不必死呀!他若退走,夏軍也無力圍他。他為何……為何這樣呢?」

盲者臉上滿是愴然,緩緩道:「人有不為,人有必為。有些人,明知必死,也會赴死的。宋人積弱,邊陲多吃敗仗,缺的不是人,而是一股必拚的血氣。若是人人自保,遇難不救,那邊陲人人難保,有心的人都明白這點。因此任福有難,李簡去援,王珪去援。王珪赴死,或許不為旁的,只想告訴夏軍,宋人中,也有很多如他這般拚命的漢子。他雖死了,但羊牧隆城卻保住了。夏軍雖多破涇原路的堡砦,但直到現在為止,還攻不進區區幾千人把守的羊牧隆城!為何?因王將軍不負天下,天下人不想負王將軍!」

盲者最後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他眼雖盲,但心不盲,臉上已有光輝,如秋日夕陽。

夕陽已暮,殘霞如血,但有那麼分燦爛,也足矣。

眾人血已熱,心中激盪。

露兒悠悠神思,撥弄著琵琶,半晌才道:「那好,就不說任大人和王將軍了。那爺爺到底想說什麼,我可真的猜不出來了。」

盲者輕輕敲了下梨花板,咳嗽一聲才道:「我今日想說的,卻是好水川的一個行營參軍,名叫耿傅。」

露兒搖頭道:「沒聽說過此人的名字呀!想必各位看官對此人也很陌生吧?」

麻衣漢子道:「姑娘說錯了,很多人知道耿傅耿參軍的。他是任大人的手下,和武英武將軍一同戰死在了龍落川。他雖是個文人,但若論一顆俠烈之心,不讓旁人的。」

盲者梨花板叮噹一響,一旁接道:「不錯,這為人之俠烈,不看勇猛、不看事蹟、不看官職,只看大是大非之前的一顆抉擇之心。就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慷慨赴死,也值得老漢說說,讓更多的人知道。」

眾人默默地聽,露兒卻看著那伏案而睡的漢子,眼中突然露出好奇之意。

盲者輕咳聲,續道:「好水川一戰,元昊以十數萬精騎兵,三千鐵鷂子盡出,圍困宋軍的數萬兵馬。任福被圍時,武英、朱觀兩部亦在龍落川被夏軍鐵騎數倍兵馬圍困,宋軍人少馬亦少,在那開闊的平原處,無處逃避,只能布陣抵擋對方鐵騎的衝擊。但弓箭早盡,武英當時已中了數箭一槍,知道不行了,就讓朱觀率部突圍,他來斷後。那時候耿傅耿參軍就在武英身邊,武英請耿傅先走。」

露兒接道:「爺爺,這個武英也是個好男兒。」

盲者歎道:「他是好男兒,可也擋不住如狼的夏軍。他雖英雄奮戰,可聽說……他後來死在了夏軍羅睺王的刀下。」

伏案而眠的漢子全身微震,突然抬頭望了那盲者一眼。露兒瞥見,心中微驚,暗想這人好犀利的眼眸。見那人臉頰有刺青,原來也是個軍人。

眾人都被盲者所言吸引,並沒有留意那漢子。

露兒的目光還沒有從伏案漢子臉上移開,心道:好英俊的男子,偏偏那麼多滄桑。她和爺爺說書賣唱,走南闖北,端是見過不少人物。但滄桑的少英俊,英俊的少滄桑,文人多柔弱,武人多粗魯。唯獨那男子,鬢角已華髮,臉上滿風霜,額頭有疤,臉頰刺青,本應是個落魄無為的武人,偏偏仔細看去,才發現他實在俊朗得很。

那個滄桑落魄的男子,是個極為英俊的男子。

但望向那男子的時候,卻讓人少注意他的英俊,只留意他不屈不撓的一雙眼、他惆悵落寞的一張臉。

他雖在聽書,雖在人群中,但仍落寞。他的一雙眼,還是亮如天星,但那眼眸中,又似朦朦朧朧,藏著不知多少前生今世。(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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