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立體書影(中)  

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

一個殯葬業者的人生思索

湯瑪斯‧林區 Thomas Lynch◎著
王聖棻、魏婉琪◎翻譯

【類別】:美國文學/哲學/宗教/社會學/生死學/殯葬學/醫學/心理勵志/悲傷療癒/
【出版日】:西元2015年11月1日
【開本/頁數】:14.8*21公分/288頁
【定價】:定價330元
【ISBN】:978-986-178-359-8

【適讀年齡】:無分齡

本散文集是1997年美國國家書卷獎決選之作《死亡大事》一書續作──
20篇令人動人的散文,精彩溫馨、辛辣嘲諷依舊,
主題囊括好友、已逝鄉親、親愛家人,以及對殯葬業本質與市場的省思
《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死亡大事》,前後兩本散文集一起讀,更見相互對話生動之情

「看到這本書的作者湯瑪斯‧林區,身兼禮儀師、詩人兩種身分,書拿在手上,便有種『掌握生命真相』的安心感……真的,他以漂亮簡潔的文字,說著最誠摯的人間事,而有時行文、思想略顯偏激嘲諷的他,更是貼近人心,教人拍手叫好!」──好讀書評交流網站(Goodreads),網友Becca,5顆星推薦

人間大小事,是一場抓住和放手的永恆遊戲
抓住了,卻要放掉,好難
愛與被愛、愛與被傷害,愛與宛若新生
我們天天都在重複練習著

各界讚譽

‧榮獲2000年密西根州大湖書獎(Great Lakes Book Award),非文學類年度大獎
‧好讀書評交流網站(Goodreads),全球網友4.1顆星推薦,感動評價近500則
‧亞馬遜網路書店,讀者4.3顆星推薦
‧「他的文章觸動人內心所思索想,讓人身歷其境……林區在探討主題時,漂亮的運用了一種拿捏得當的不敬,卻又懷抱著敬意;一種臨上絞刑台前的幽默,含藏著感性的纖細;以及堅實的內涵,有如一首抒情的傑作。」──《紐約時報》書評
‧「要是能讓林區來主辦你的葬禮,那麼要說值得一死也不為過,不單是因為他的幽默感,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他是……我們這個越來越沒有人味的世界裡,一帖對症良藥。林區的生花妙筆如此獨到,他是個非常好的散文作家,因為他所寫的正是他日常面對的生死大事……,林區在這些文章裡,貫穿每個世代,動人詮釋了人生的旅程和內心的迴響。」──《洛杉磯時報》書評,2000年年度好書


作者簡介
湯瑪斯‧林區(Thomas Lynch,1948~)
愛爾蘭裔美國人。散文作家、詩人、講師,並在密西根州密爾福市經營「林區與子葬儀社」(Lynch & Sons funeral home)。他從事禮儀師工作已超過四十年,此為家族事業,已傳承至其子姪輩第三代。
很難說他先是一名詩人,或是一名禮儀師,畢竟死亡與詩作之間,互文性如此深厚密切。林區長期為人文藝術類型雜誌、質報供稿,如《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倫敦書評雜誌》(London Review of Books)、《巴黎評論雜誌》(The Paris Review)、《哈潑雜誌》(Harper's)、《亞特蘭大雜誌》(The Atlantic)、《基督教世紀雜誌》(The Christian Century)《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以及《泰晤士報》(The Times)等刊物,文體包括詩作與散文。
本書《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Bodies in Motion and at Rest),是他前一部精彩散文集《死亡大事》(The Undertaking)的續作,精彩溫馨、辛辣嘲諷依舊,主題囊括好友、已逝鄉親、親愛家人,以及對殯葬業本質與市場的省思。前後兩本散文集一起讀,更見相互對話的生動之情。
林區目前共創作了《與海瑟•葛雷斯一同滑冰》(Skating with Heather Grace)等五本詩集、三本散文集、一本短篇故事集,以及與一位牧師合著有關喪禮的書《The Good Funeral》,目前仍創作不輟。
個人網站:www.thomaslynch.com

譯者簡介
譯者 王聖棻、魏婉琪
王聖棻,從事翻譯工作十餘年,譯有《大亨小傳》、《基督教的故事》等。魏婉琪,清大中文所畢,譯有《冰狗任務》等。兩人合譯的作品有《黃昏時出發》、《卡娣的幸福》、《星星婆婆的雪鞋》、《死亡大事》、《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等。

目次
寫在前面
Chapter1 動靜之間
Chapter2 再談斯維尼
Chapter3 讀經
Chapter4 子宮
Chapter5 大變化、小抱怨與未來的榮景
Chapter6 我們原來的樣子
Chapter7 真愛備忘錄
Chapter8 德卡、汀吉、班吉與我
Chapter9 死了的神父
Chapter10 釣魚的故事
Chapter11 愛的盲目
Chapter12 殯葬反斗城
Chapter13 小約翰,我們幾乎一無所知
Chapter14 千禧貓
Chapter15 契機
Chapter16 橡樹林公墓的糾葛
Chapter17 諾拉
Chapter18 雷諾
Chapter19 再說兩句
Chapter20 時間啊時間
致謝

書摘
第六章 我們原來的樣子
文/湯瑪斯‧林區(Thomas Lynch)

「我想記得他原來的樣子。」
很多失去摯愛的人都會對我說這句話,而且多半還會提到棺木。
「要選一個密封的棺木。」他們對我說話的語氣,彷彿我們受過該選擇什麼的專業訓練。像在問,該裝哪種天窗或挑哪部數據機──關於東西的問題,總是比人的問題好談。
「他不會想讓人看見他這副模樣的。」說得好像那位已經平安待在天堂或住在空無之地的死者,還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他可能因為愛滋或前列腺癌,變得骨瘦如柴;因為肝臟衰竭有點發青;因為腎衰竭,整個人浮腫起來;或者他開的拖車在州際公路上翻了好幾圈;也許他在地下室的屋梁上了吊;開著雪上摩托車撞上了樹幹側面;或者最後像個胎兒一樣蜷縮著。他以前的模樣已成了幻影。
「這已經不是他了。」他們很堅決。
或是「她」,這些事也同樣會發生在「她」身上,像是癌症、心跳停止,或各種會把我們拖進奪命深淵的粗心大意。
「我想記得他原來的樣子。」
誰能苛責他們?誰想看到心愛的人變成這樣?不管他們是怎麼弄到現在這個地步,他們都已經死了。
「但是,想記得他原來的樣子,」我慢慢的、謹慎的說,彷彿聽著這些話的人像玻璃一樣脆弱易碎,「要從面對他現在的樣子開始。」我是個「現在式」的提倡者。當了喪禮指導師這麼多年,我得到一個結論──「親眼看見」,是喪葬過程中最難、但也最有幫助的部分。事實就是,即便當時非常痛苦,但這個痛苦是有療癒力的,比起虛構或幻想效果更好。當某個人過世,我們害怕看見的並不是他,而是他「死了」。怕的是死亡,我們害怕一旦親眼看見了,事情便再無轉圜。
我們也害怕沒親眼看見。我們搜遍失事現場及廢墟、戰場與海床,一定得把我們過世的親人找出來,讓喪親這件事成為事實。
抗拒、封閉、宣洩、否認,這些是我在喪葬學校學到的字。將近三十年來,我曾陪在失去兒女的父母、喪偶與悲痛的人身邊,站在打開的棺木和挖好的墓穴前面。我也曾和家屬們一起等待,等待被綁架的兒童、龍捲風罹難者、外國傳教士、溺死的幼兒、維和部隊義工、越戰和波灣戰爭的陣亡士兵,等待他們視如珍寶的死者被找到,被標上名字送回家,送回他們身邊,讓他們埋葬或火化,哀悼和紀念。我聽過非常好心、卻搞不清狀況的神職人員,以及緊張兮兮的姻親、鄰居和老朋友,他們為了安慰活著的人,說那個裝在箱子裡的身體「只不過是具軀殼」;這句話裡最關鍵的字眼就是「只不過」,他們努力用淡化逝世的方式去淡化傷痛,假裝屍體已經完全失去它的意義或身分,只是我們經過墓園時嘴上故作輕鬆哼著的另一段旋律。然而,我從死者家屬身上學到一課,令人心酸的事實是──「眼見為憑」、「知道比不知道好」、「把傷痛說出來就是一種撫慰」、「無視悲痛,悲痛長存」。對於那些兒子、女兒、丈夫、妻子、母親、父親及好友離開人間,就此不再回來的人而言,最壞的事已經發生了。回到熟悉的光線與空氣,即便艱難,總好過困在黑暗裡。死亡的真相,就和生命的真相一樣,都是我們的必修課。
但是啊,這堂課,真的太難。
我想記得我兒子原來的樣子。
他不會想讓人看見他這副模樣的。
這已經不是他了。
我想記得他原來的樣子──照片裡站在爺爺的船塢,手上拎著大眼梭鱸,有著藍色眼珠,臉上帶著雀斑,一個明亮、笑容滿面的男孩;或者為了參加妹妹的小學畢業典禮,而穿上他第一套西裝;或者在廚房餐桌上一面畫畫,一面吸著大拇指;或者正在彈他的第一把吉他;或者在上學第一天和弟弟們一起在街角擺姿勢照相。我想記得他穿著連身防水褲,跟我、以及他幾個弟弟一起站在河裡的樣子;或者在他小時候,我們夏天時北上回鄉下老家,他一直都是那些表弟表妹們心目中的英雄,表弟表妹們總是隨時跟在他的後頭跑,他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吹笛人那樣;或者和他的繼母一起在杉點樂園坐雲霄飛車,或者……或者在我還沒離婚前,他和我一起在沙灘上,那時是七月,他媽媽為我們兩人拍了張照片,我用手肘撐著上身,他跪坐著,那時我三十多歲,他才三歲,我正在給他看我手裡的某樣東西(我怎樣也想不起那是什麼了),他媽媽一定喊了他的名字,或者說了「笑一個」,因為照片裡的他在笑,我們背後是蔚藍的海和天,那一刻,一切都那麼美好。我還有錄影,他的才藝表演、第一次領聖餐、足球賽、在隔壁停車場玩滑板,還有打鼓(天啊,他的鼓打得真好),還有吉他彈得真是出神入化。我手上還有錄音帶,他第一次創作的歌曲、第一次錄音。我還留著他第一次畫的畫,第一本塞滿靜物、數字、人像和「人體研究」的筆記本。他是這麼有天賦,我想記住這樣的他。
我想記住他原來的樣子──他有著奶奶的紅髮,有外婆的眼睛形狀和眼珠顏色,還有他媽媽的微笑和我的好奇心。我想記住他淺嘗第一口酒之前的樣子,無論這口酒是在什麼時候喝的,他內在難以抑制的渴求,就此加速。等待了這麼多年,那個當下,他身體的化學機制突然鎖定並沉醉其中,這微微暈眩的茫然,這酒精這樣的令人平靜。
他不會想讓人看見他這副模樣的──醉得不省人事、冰冷、蒼白,彷彿跟這個人世毫無關聯;像一具屍體,只是忘了要停止呼吸,身上的氣味就像我聞過的一大堆屍體,只是對那些屍體來說,討論他們是否有酗酒問題已經毫無意義(他們來到這個有著明亮燈光、白瓷桌面、外加一般性防護措施的舞臺,裝在袋裡的內臟聞起來已有點腐爛過頭,頭蓋骨裡塞著棉花,被殯儀館人員縫合起來。一旦他們抵達我的防腐室,不管他們是個死了的社交界酒國英豪,還是個死了的酒鬼,都沒有什麼差別。他們都是死人了)。
倘若,承蒙守護天使、或已成聖人的奶奶外婆們保佑,他還沒死,那也一樣──他不會想讓人看見他這副爛醉如泥、醉得毫無知覺、衣衫不整的模樣。當他攤平在皮沙發上,像中風又像昏迷,因為一次次酗酒而逐步接近死亡,他對這個世界來說等於死了。
這已經不是他以前的樣子。事情到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那是從他十四歲起,從這份渴望成了病態才開始。這份對酒精的渴望和病態,一直緊緊尾隨我記憶中的每一代人。
我爺爺和外公都曾是終日茫茫然的酒中仙,他們會用喝酒為每件事畫個完美句點,比如守靈、婚禮和洗禮、打獵和釣魚之旅、國慶日、聖誕節,甚至家庭危機。我外公很年輕就死了,他的心臟肥大,喘不過氣,最後全身發紫死去。那時我們還小,對他的記憶不多。我爺爺呢,在我爸上戰場時,他跟上帝發了個願,直到獨子平安歸來之前都不喝酒。當那位年輕的海軍陸戰隊員回家後,我爺爺依然遵守承諾。我記得我跟他走遍了附近的酒館,他把這叫做「閒晃」,也就是跟他的朋友小聚,聊聊地方運動賽事及政治,炫耀一下他孫子。但他只喝維諾牌薑汁汽水,死時非常清醒,而且很高興自己的兒子沒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
但二次大戰和陸戰隊第一師不只教會了我爸恐懼與殺戮,還教會他天不怕地不怕與喝酒。他回到家時瘦得像皮包骨,還得了瘧疾,接下來的事就像一張張快照──他在手臂上刺了我媽的名字,他進了喪葬學校,接著和他心愛的女人結婚,搬到郊區,開始生小孩,打造我們的未來。我記得地下室堆著施特羅啤酒的箱子,也記得有些晚上他和朋友會在家打牌,星期天會坐在門廊上聽球賽。他們會聊天、喝酒、大笑,快樂得很。
我不知道喝酒這件事從什麼時候開始反噬我爸,從什麼時候起他的渴望變成了病態,我不知道。我只見過他喝醉一次。
那時我十六歲。爺爺八週前因心臟病突發過世。正值新年期間。我媽沒辦法把他從車裡拖出來,他說自己在發心臟病。醫生趕來了,說這是「交感神經痛」,我媽以為醫生說的是因悲傷而疼痛,所以根本不信。無論我爸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我媽來說,那一晚她已經受夠了。她再也不想為他遮掩、再也不想為他假裝、再也不想幫他的飯菜保溫、再也不想為他喝酒的事情保密。她威脅他,如果再繼續喝酒,就要叫他的兒子統統出門,到伍德沃德大道上他常去的那些地方到處找他,除非他發誓戒酒。他發了誓。該死,他做得到的,他會讓她看見,會讓我們所有人都看見。大約一年後,他錯過了我最小弟弟的生日派對,當他帶著遠超過一頓微醺午餐該有的模糊意識,和一個棺木售貨員一起進家門,卻看見蛋糕和冰淇淋的時候,他的自責與罪惡感終於超過了他所能負荷的程度。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去了匿名戒酒會。那時我還不到十八歲,在殯儀館裡工作,那時我爸告訴我,他是個酒鬼,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再碰酒。但他說,他希望那天自己能保持清醒,要我為他祈禱。
二十五年後我埋葬他時,特地在他左右手肘底下各放了一瓶威士忌,以備他偶爾想到,也許能在天堂再次開戒。他能維持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清醒,已經是個恩賜了。
如果說他大多數的兒女都遺傳了他的習性,大多數也和他後來一樣克制,到底是運氣太好還是上帝保佑,我們才沒殺了自己或殺掉別人,這實在很難說,但我們確實都盡力而為。不管是因為上帝或出於運氣,我們沒有一個人在我爸媽過世前死去,也發現了我們必須在酒精、藥物和它們帶來的嚴重後果之間,尋求平靜。無論我們算不算「問題飲酒者」,每當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就喝酒。
成功閃過各種酒精和藥物攻擊幾年之後,它還是找上了我。高中時代大家都喝啤酒,我一直不喜歡,讀大學時卻愛上了威士忌。大麻幾乎只會讓我昏睡,我很懷疑這東西怎麼可能把一個白癡變成哲學家。在州立精神病院工作時,我試過興奮劑,那東西讓我變得神經兮兮。我覺得紅酒喝起來很膩,伏特加根本像藥,但威士忌實在太棒了,喝威士忌讓我覺得自己很有男人味、很愛爾蘭、很了不起,而且對一切都麻木無感。
二十歲左右,我和酗酒的對抗就開始了。我從樓上摔下來,把車開進水溝裡,還迷路,雖然有些是嚴重傷害,但都還在年輕人粗心大意的「正常」「可接受」範圍內。結婚有了家庭之後,我變得更謹慎,因為擔心失去的東西更多,所以學會管理自己的喝酒行程。我盡量待在離家很近的地方,多半和詩人朋友及扶輪社員一起喝,創作和做生意為「喝酒」這件事提供了絕佳掩護。我星期二晚上的行程排得有點緊,先在哈洛德‧韓森家喝雞尾酒,接著是扶輪社聚餐,再來就到鎮上的酒吧去創造愉快的回憶。一直喝到我快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巴,就是該開車回家的時候了,我家離那兒不到兩公里,而且因為警長也是扶輪社員,代他班的人也許為了安全理由會跟在我後頭回家,但除非我撞上或輾過什麼,否則他都不會管我。週末,我會和鄰居還有朋友來個小小的狂歡暢飲,開晚餐派對或烤肉會,偶爾打點小牌。雖然這當中也發生過一些「小插曲」,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我騙自己說這些事很平常。我就是你們很常在某家庭院裡見到的郊區酒鬼,而且絕大多數時間裡它帶給我的快樂比悲傷多。我可能看起來有點蠢、廢話太多,有點漫不經心,但就算喝醉了也不會亂叫、不會打架,也不會忘了自己該做的事,那我喝酒又礙著了誰?我還是能正常工作、生活,我一輩子也許就這樣下去了也說不定。
這種病態、這份渴求、這樣的酒精中毒,讓我聯想到每個人手上那副牌裡都會有的某張牌──小丑吧,或許,但這張牌肯定在。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翻到這張牌。我想大多數的人都翻不到。它應該在一疊牌的底下,沒能等到有抽到它的可能,遊戲就結束了。但對某些人來說,洗牌的方式不一樣,也許是因為遺傳,是愛爾蘭人的幸運,或是某顆星和某顆星在天空交會,誰知道呢?但他們拿到那張小丑的速度就是快得多。它可能在一般人四十多歲、五十多歲、六十歲或更老一點的時候出現。其他一些人則是更早找到那張牌,或說,是那張牌自己找到他們──他們喝得越多,對他們就越沒好處,但小丑會一直對他們使眼色,好像一切都沒問題似的。
我的牌是在離婚之後翻到的。請注意,我們的離婚可是「天作之離」。她本來就該找個更好的人,而我也是。我們幾乎沒有哪件事意見一致,金錢、宗教、養孩子都是。我們的孩子非常漂亮,我們也很享受製造過程,但其他方面我們爭執不斷。我一直不怎麼欣賞她,我可以和她一起生活,但沒有她,我也活得很好;她對我的看法似乎也是這樣。當婚姻正式結束,我獲得了大大小小幾個孩子的監護權,壽命大約剩下預期的一半,一棟抵押貸款兩次的房子,以及任何事都能觸動、隨時準備爆發的低等憤怒。這份恐懼,就像一個在我身體裡不斷拉緊的結,只有深夜的幾杯酒可以讓它略略放鬆。我平時的廢話變成了尖酸的諷刺,愚蠢變成了算計,整天怒火中燒。我害怕接下來孩子不知道會怎麼樣,又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感到憤怒,孩子們夾在這兩種情緒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不管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會惹禍上身。
我被罪惡感、羞恥和尖酸刻薄控制著。我瞬息萬變的情緒把他們弄得風聲鶴唳,而總在想辦法討好我,這比跟我講道理或要我聽他們說話,簡單得多。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我們過了多久,幾週、幾個月、還是幾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離婚只是剛好碰上我酗酒變嚴重的時間點,牽扯上了一些關係,或者根本就是造成我離婚的主因──就像一個腫瘤或感染,很難說情況從什麼時候開始惡化,或者為什麼喝酒會讓它惡化,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渴求病入膏肓。不過,一旦情況到了這步田地,一切都無所謂了,無論發生或沒發生過什麼。我喝酒,因為病態酗酒的人就是這樣喝的,不管是為了給歡樂的日子來點慶祝,或給糟糕的一天來點補償,管他到底有沒有發生什麼倒楣事兒,「今天是星期五」已是個足夠充分的理由,「現在是十一月」也同樣能當成大醉一場的名目。
但我記得,而且希望自己永遠記得,四月份的某個清晨,那天是星期一,我一面給孩子做波隆那香腸三明治當學校午餐,一面喝令當哥哥姊姊的收好家庭作業,穿上制服,而且最好動作快點,不然我們就要遲到了。那時我正在煩房屋稅,而前一天晚上我沒什麼特別要慶祝的事,卻喝掉了一整瓶布什米爾愛爾蘭威士忌,正在宿醉。我必須開車送他們上學,然後趕回來淋浴刮鬍子,西裝筆挺的趕赴十點鐘的一場喪禮,因為──我就是招牌上掛名字的那個傢伙,如果我不做,這事沒別人能做。這才星期一,我就已經在辦公室、汽車共乘、現金流和一群孩子之間焦頭爛額,我把蘋果和餅乾用力甩進香腸三明治的袋子裡,大聲咒罵命運不公,給孩子的每道命令都用吼的,一邊還想著要怎樣才能到附近喝一杯。那時,我看見我親愛的兒子,這件事發生時他才九歲,他坐在餐桌邊,穿著藍色襯衫,面前一碗「彩虹圈」早餐穀片和柳橙汁。他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天哪,他這麼怕我,怕我的憤怒和我的恐懼。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酒鬼,只知道再也不想看見任何一個孩子出現害怕我的眼神。所以那天晚上我沒有喝酒,到了隔天早上,在所有條件都相同的狀況下,我已經不像前一天那樣生氣了。上午過了,我還是很平靜。不管我是不是個酒鬼,不碰酒精都讓情況變好了一點。
接下來幾個月,託孩子們的福,在覺得自己「幹得好!」的心情下持續禁酒,難怪法院指派的那些心理專家評估我是「穩定」的父母,法官也考量到我的意志力、道德勇氣等特質,才把監護權這個「大獎」頒給我。我感覺非常特別,有點像一頭獻祭的羔羊、地方的英雄,或為某個理念獻身的烈士,像個為孩子放棄了小小慰藉的人,也有點像是在我想像裡,當媽媽的人大多數時候一定會有的感受。
那年十月,我有一趟南加州之行,去幾個學校和圖書館開詩歌朗讀會。我很擔心自己幾個月沒寫出一行詩;擔心四千八百公里外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孩子們;擔心自己沒有哪首詩能流傳五十年;擔心我媽得了肺癌快死了;擔心自己要是買一瓶酒放一天假會發生什麼事,也擔心要是自己沒這麼做又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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