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世皇妃(上)‧一寸情思千萬縷(3)

她的愛情是一樁巨大的謎題
擁有兩張面孔,九種身分
成為三任皇妃,無數寵愛
但,她最愛的是誰?

夏國落難公主馥雅,在皇叔篡位、性命危殆之時
意外得亓國七皇子納蘭祈佑所救
冷冽的祈佑與意欲奪回夏國王位的馥雅
以報恩為名,走上了一條意想不到的血腥之路
祈佑願助馥雅復國,但馥雅必須先助他登上亓國皇位
一條權力之路,只見眾人前仆後繼、用盡心機、無視手足好友
謀殺、傾軋、排擠、算計、誣陷……只要能鞏固權力無所不用


單純的馥雅,真能在這心思複雜、恩怨糾纏不清的後宮生存下去?
孤獨的祈佑,意外救了馥雅,卻也意外愛上了她,他的冷血是真是偽?
癡情的連城,一曲梅林鳳舞對馥雅種下情根,癡情如果有罪,連城得到的就是死刑

兩張面孔、九種身分、三帝皇妃、無數意外的寵愛
若傾世之人有個名字,必定叫做馥雅

第一卷 夜闌翩舞雪海心‧第四章 黯然幾回首

  此次回蘇州我們選擇以水路而歸。聽雲珠說從水路只需十日,比乘馬車每日顛簸要來得好多了,況且還可以提早五日到蘇州。最後我倆選擇了一條直達蘇州的豪華大船,龍頭鳳尾,鱗片鑲舟身,熠熠泛金光,如幻龍遨遊於浩瀚湖面。
  此船如酒樓分為兩層,底層是讓我們填飽肚子的地方,二層則是供大家安寢的廂房。今日已是上船的第四日,連續三晚我都睡得很安穩,躺在床上可以隔著厚實的木板細細聽泛舟湖上之妙音,或起伏或平緩,或激盪或低沉,彷如催眠小曲,令我安然入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被雲珠叫醒吃午膳。
  今日我一如往常又是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與我同屋的雲珠已經不在房中了。我與雲珠打扮成尋常百姓家的窮姑娘,原本是不想引人注意,卻不想這樣更成為船上所有人的關注點。在他們眼中我們倆是「特別」的。能乘上此船的不是官宦千金小姐,就是富家子弟少爺,而我們兩個「窮酸」丫頭卻上了這艘昂貴的客船,想不被人注意都不行。
  我在樓梯口上就聽見爭吵聲,將視線凝聚在樓下爭吵的聲源處,一位姑娘與幾個夥計吵得面紅耳赤,也沒有人上前幫她說話。那位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雲珠。我飛快地衝下樓將幾個已經將雲珠團團圍住的夥計扯開,輕聲細語地問她怎麼了。
  雲珠氣憤地指著幾個夥計,雙唇緊抿,表情既可愛又惹人心疼:「姑娘,他們不給上菜。」
  夥計們鄙夷地掃我們一眼:「兩個窮丫頭還想上桌吃飯,沒看見這裡全滿座了?」
  我一聲冷哼:「窮丫頭?」聲音將在座所有人的談笑蓋過,從衣袖中取出幾日前韓昭儀贈與我的人魚小明珠放在手心擺於他們面前。夜明珠在這豔陽高照的白晝依舊泛著綠光。不只幾位夥計看得眼盯著這珠子都快掉了下來,就連在場的官家小姐、富家公子都傻眼了。我對珠寶首飾也小有研究,韓昭儀所贈的這顆珠子有著足夠買下一座城池的價格。
  幾個夥計立刻朝我點頭哈腰,還收拾出一張桌子讓我們就座,態度與先前有著天壤之別。還挑了最好的菜色一道接著一道上,芙蓉雞片、雪衣銀魚、鳳尾燕菜、翡翠龍蝦、清湯魚翅……
  我與雲珠一邊細品著不僅刀工精細,口味更乃一絕的菜色,一邊聆聽著正前方一抹珠簾後的女子彈奏《陽春白雪》,時而綿婉悠悠,時而穿雲裂石,時而如丹鳳展翅,直沖雲霄,或輕歌曼舞,或急管繁弦,或如情人間呢喃低語,真是妙不可言。就連我都想一睹彈奏此曲姑娘的芳容月貌,可惜輕紗遮掩,朦朧不清,只可依身形辨別出她姣好的身材。
  「風光無限好,有女奏弦琴,琴聲猶動聽,只欲睹芳容。」一首狗屁不通的……暫且稱它為詩吧,那詩在這美妙的琴音中響起,只見一位其貌不揚衣著光鮮的浪蕩公子站起來大聲吟誦,臉色自信滿滿,接著琴聲戛然而止。
  「李少爺真是博學多才,此千古絕句都能賦出,妙絕妙絕。」與他同桌而坐的一位公子竟然聲情並茂地讚揚,彷彿此詩真的是驚世妙語。
  「太好了,太絕了。」更絕的是他左右兩側而坐的公子竟然一邊鼓掌一邊叫好。看見此景只覺得好笑,簡直是草包一個,竟還有人要把他捧到天上去讚美。
  也不知是我笑的聲音太大還是周圍太安靜,反正就是被他們聽見了。
  他橫眉怒目直射我,「你笑什麼!本少爺作得不好?」
  「狗屁不通,還千古絕句,本姑娘作得都比你好。」我硬是回他一句,他一張臉立刻脹紅,嘴巴一張一合氣得說不出話來。
  「李少爺莫氣,待子橫去教訓她。」最先讚賞他的男子安撫著他,轉身朝我盈盈走來,生得一副好看的樣子卻一臉偽笑。看著他的笑我就想到數日前杜皇后的笑容,簡直讓我倒足胃口,滿滿一桌佳餚已索然無味。
  「如此說來,姑娘的才情定然上乘,不妨也作上一首讓我們鑒賞。」他挑眉輕笑,彷彿料定我會當眾出醜。
  用翠竹碧筷夾起一塊蝦仁放入嘴裡細嚼,然後嚥下,真的與方才的味道不一樣了。「充堂之芳,非幽蘭所難。繞梁之音,實縈弦所思。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
  自稱子橫的男子臉上已經掛不住笑容了,簾中奏琴之女竟挑起輕紗走出,豐骨肌清,容態盡天真,尖尖佼佼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蓮步輕移朝我們走近,含著欽佩之色凝望著我道:「想不到姑娘竟有如此才情!」
  興許是面子上掛不住,自稱子橫的男子要求我們各為此絕美女子作對聯,聲音溫潤,笑得輕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欲銷魂,大風起兮雲飛揚兮舞霓裳。橫批:風華絕代。」
  「明眉皓齒,楚女腰肢越女腮。粉黛朱唇,粉顏雙蕊鬢中開。橫批:絕代佳人。」我絲毫未考慮脫口而出。
  「臉襯桃花,秋波湛湛妖嬈態似月裡嫦娥。髮絲如瀉,春筍纖纖嬌媚姿若宛邊西施。橫批:出水芙蓉。」他又道。
  我不自覺浮出一絲笑容,即接道:「冰雪之心,蘭桂之氣,更兼秋水為神玉為骨。桃李其貌,雲霞其衣,自是飛仙如態柳如煙。橫批:玉骨冰清。」
  他臉色倏然驟變,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女子打斷:「不用比了,這位姑娘勝。」許多人都不明所以,我與他作的詩都極為工整絕妙,難分高低,為何她卻斷言我贏。
  她緩緩說道:「公子說以我的美來作對聯,可你第一對的『欲銷魂』卻格外輕浮,第二對又言『妖嬈、嬌媚』,敢問您是在以我作對嗎?」她的聲音如黃鶯出谷,也驚醒了在座眾人。子橫了然地躬身向我行了個禮,服輸,黯然離去。
  我則欽佩地望著這位姑娘,她竟也看出子橫的敗筆。此女子的容貌是美而不妖,實而不華,其高雅之氣質令人不敢褻瀆,而他卻用「銷魂」「妖嬈」「嬌媚」數詞加諸她身上,也難怪會輸於我。
  感覺有一道凌厲的目光從我說話開始就一直盯著我,可待我環視一周下來也未發現有何可疑之人,難道是我的多疑?
  那位姑娘卻與我結下不解之緣,她說這頓午膳由她結帳,還熱情地邀請我進入她的閨閣內鑒賞詩畫。言談中我瞭解到,原來她是這船主的千金,名溫靜若。自幼研讀百家詩詞,鑒賞名畫,精通音律,通曉歌舞。只是難覓知音,直到今日遇見我,就彷彿見著另一個自己。
  與她暢談到亥時三刻方甘休,臨走時她還約我明日繼續品詩賞畫,我欣然同意,畢竟與她在一起聊天我很開心。回到廂房,才推開門,一陣輕香縈繞在鼻間,我並不記得房內有擺設鮮花。我眼神朦朧,昏昏欲睡,使勁兒搖搖越來越沉重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
  視線在房內繞了一圈,看到躺在地上紋絲不動的雲珠,以及靜坐於我床榻上的男子,恍惚間他變成一個,兩個,三個……
  「好久不見,馥雅公主!」平靜的語氣充滿笑意,他緩緩地朝我靠近。
  雙腿一軟,筆直往後倒,以為會同雲珠一樣與堅硬的地面相撞,卻沒有預期的疼痛,而是跌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此時的我已經完全沒有意識,只聽見他在我耳邊喃喃著什麼,我陷入一片黑暗的無底深淵。

  噬血殘骸的肅殺之氣,霧靄鋒芒漸現,殷紅遍地,我用力拽著父皇的手,卻終被他無情地甩開,緊握著長劍便衝了出去,直到他倒地,亂刀還在抽割他的全身,血肉模糊,體無完膚。
  「父皇,父皇……」我呢喃低吟,全身忍不住抽動顫抖。
  「小姐,小姐?」聲聲焦慮的呼喚由最初的細微逐漸變大,變清晰,是誰在喊我?是雲珠嗎?
  緩緩地睜開眼簾,古色古香的屋子,沁人心脾的味道,眉微微蹙起。記得那夜與溫靜若閒聊到很晚才回屋,才推門就一陣清香撲鼻而來,最後就什麼都記不起了,是迷香!
  才省悟,猛地從床上彈坐而起,戒備地盯著始終立在床頭因擔憂而猛瞧我的姑娘,沙啞地問:「這是哪,你們是誰?」
  「小姐莫怕,這是卞國的丞相府。」
  「我們是丞相派來伺候您的,我叫蘭蘭,她叫幽草。」
  笑容甜美,眼神清澈,並不像有心計之人,我也漸漸地放下心裡的戒備,隨即又想到什麼,全身變僵硬,依稀記得暈倒之前有人喚我做馥雅公主,等等……如果這裡是卞國的丞相府……
  「帶我來這兒的是卞國丞相?」我茫然地盯著她們略帶緊張地問,希望能從她們眼中找到一絲虛假欺騙,卻不想她們乾淨毫無雜念的目光很肯定地回答了我的問題。這是真的。
  最後一絲期待破滅,雙唇微顫,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這位卞國丞相,正是我曾經的未婚夫婿,連城。
  天下分為亓國、卞國、夏國三個強大的國家,以及許多突然崛起卻又被這三國輕而易舉殲滅的小國。
  以如今形勢來看,亓國乃三國中實力最為強大的國家,不論兵力、財富、領土、民心都是夏、卞二國無法比擬的。卞國的領土雖不及亓、夏二國廣闊,但是軍隊的裝甲資源為三國最強,不論從統軍戰術規畫還是作戰方略、地勢優劣來說都像一堵銅牆鐵壁,令強大的亓國多次欲拿不下。而夏國……早在五年前便臣服於亓國,與之簽訂二十年不交戰之契約,雖為三國最弱,卻也民生安樂、百姓豐衣足食,直到一年前,一場驚天兵變,將所有夏國子民帶入水深火熱之中。
  在夏國臣服於亓國的第五年,一位自稱卞國丞相連城的人秘密來到夏國,他要求卞國與夏國一同聯手滅掉亓國,平分天下。而夏皇早就不甘每年奉送白銀布匹,割讓領土受亓國壓迫,當下便應允,還與其訂下婚約:夏國皇帝最疼愛的馥雅公主嫁與卞國丞相連城為妻,修訂邦盟。
  而我,正是夏國的馥雅公主。
  這一切都是秘密進行,卻不知為何會走漏風聲,傳到亓國皇帝耳中。皇帝大怒。父皇則為天下萬民所不齒,瞬間民心背向,千夫所指。當亓國皇帝正欲派兵攻打夏國時,卻不想,夏國竟然自己開始內亂。夏國皇帝的親弟弟,我的二皇叔淳王竟然領著群臣與二十萬精兵銳甲直逼昭陽門,以「荒淫無道、聽信奸佞、寵幸權臣」的莫虛有罪名逼我父皇退位。父皇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兵變並沒有束手就擒,反而奮力抵抗,最終被亂刀砍死於甘泉殿,母后也殉情而死。
  夏國,一夜間易主。
  原本我逃不過此劫,幸得夏國第一高手弈冰,以絕世輕功帶我逃離皇宮,而淳王卻要斬草除根,只怕春風吹又生,一路上派殺手狙殺我們。雖然弈冰是夏國第一高手,但面對如此瘋狂的追殺還是險些喪命,況且他還帶著絲毫不會武功的我。我有好多次都要他不要再管我,否則他會送命。奕冰總是說,皇后娘娘於他有恩,他絕不會丟下她的女兒不管。
  最終,在第六次追殺中,弈冰再也堅持不住了,我以為我們會死在那些殺手的刀刃下,卻被一個領兵來到夏國的亓國王爺救下。
  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就說:「馥雅公主是嗎,我們談筆交易如何?」口氣如此肯定,也許是被他眼中的滿滿自信所吸引,又或許是因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與他開始了一筆交易。
  他用半年的時間將我變成亓國兩江鹽運使的女兒—潘玉,我只需聽他命令辦事,其他都不必多問多說。直到一個多月前金陵城傳來一個消息,太子與諸王要選妃。我原本該在蘇州等待下一步消息的,卻被卞國的丞相弄來這裡。醒來的雲珠若發現我不見了,她又該如何焦急地尋找我?祈佑若是知道我失蹤了,對他的計畫會不會有影響……

  卞國的六月與夏、亓兩國相比格外酷熱,每每蘭蘭與幽草停下為我打扇的手,我便會熱得滿頭大汗,全身燥熱,脾氣也一天比一天火爆,而我的火爆並不是只因炎熱的關係。
  來到丞相府就像隻被養在籠中的金絲雀,整整五天,我只能與蘭蘭、幽草見面聊天,不能離開聽雨閣一步。我很想當面問問連城擄我來丞相府的目的,我現在早已不是夏國公主,與他的婚約也應已作廢。他為何還要抓我來卞國,難道是為了拿我交給夏國皇帝換取些利益?
  每每問起身後如影隨形的蘭蘭與幽草,丞相哪去了,她們永遠只有一句:「丞相很忙!」我就不信他能忙到晚上不回府就寢。
  於案前提筆寫下兩句突發其感的詞,一撇一捺,蒼勁有力,一絲不輸於男兒。為我打扇的幽草伸長脖子瞄了我寫的詞一眼,輕輕吟誦道: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小姐的字真是爐火純青,出神入化,鬼斧……」
  我輕放手中的貂鼠花梨木毛筆,無奈地打斷蘭蘭滔滔不絕的謬讚:「別誇了,今天已經是第五日了,你們主子為什麼遲遲不肯露面相見?」
  「我當為何不允許人靠近聽雨閣,原來是金屋藏嬌!」原本微閉的楠木門猛然被人推開,一陣風過,將我剛寫好的詞吹起,飄飄轉轉好些圈,最後無情地躺在地上。
  一名妙齡女子柳眉倒豎地瞪我。我莫名其妙地瞧著她怒不可遏的樣子,心下奇怪。
  蘭蘭與幽草因害怕而癱跪在地上,身軀顫抖不止:「夫人!」
  原來是連城的夫人,難怪我會在怒氣之餘察覺到她眼中帶著黯然神傷之色。
  她壓下隱隱怒氣,漸步逼近我,上上下下將我掃了個遍:「你是誰,為何會在聽雨閣?」
  「那就要問連城了,是他將我擄來的。」在她打量我的同時,我也在觀察她。肌如白雪,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國色天資,風雅猶絕。
  她的眼神一陣渙散,眉心深鎖,動了動嘴角還想說些什麼,卻有個比她更快響起的聲音:「誰讓你來這的?!」語氣雖平靜無起伏,卻暗藏凌厲。
  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丹鳳眼。那雙帶著貴雅之氣的瞳目彷彿璀璨的星鑽,閃閃耀眼。我相信世上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傾世美男」四字,也正因為他令女子汗顏的容貌,一年前我只是遠遠掃過他一眼便深深地記住了這個卞國的丞相—連城。
  「有膽子藏,沒膽子讓我知道?」她冷哼。
  「靈水依!」很有威脅性的三個字由他口中吐出,顯得如此自然,我也感覺到這是暴風雨來前的徵兆。
  我不想他們因為我而起衝突,便提步插進他們中間,欲勸阻他們繼續爭吵。她卻不領情地將我推開,我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幸好依舊跪在一旁的幽草扶了我一把。
  「別放肆!」他的語氣越發凌厲,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你敢凶我,我立刻要皇兄免了你的丞相之位!」
  現在我學乖了,站在一旁望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確實挺有意思。還記得一年前父皇允婚時他還沒有妻室,一轉眼就娶了個凶悍的妻子,從言語中可聽出這叫靈水依的姑娘是一位身分尊貴的公主,卞國皇帝的妹妹。
  直到她淚凝滿腮地跑出聽雨閣後,這場爭吵方停歇。只見連城將蘭蘭與幽草摒退,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未待他緩過因方才爭吵而疲倦的心緒,我就低聲責問他為何要將我帶到這裡關著。
  「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妻子。」他神色平常,看不出情緒,見他溫然一笑,我不禁看呆。人說女子傾國傾城,可現在眼前這位男子卻有著傾國之貌。
  「我早在一年前就不是了。」我糾正他話中的錯誤。
  「你父皇與我立下的婚書還在,何來不是之說?」
  我無言地瞪著他,手心傳來絲絲冷汗,心下更有著驚慌與不知所措。我只能沉默地面對他,否則他一怒之下將我的身分暴露在卞國,勢必又會引起二皇叔追殺。我在亓國的任務還未完成,在那,我還有想見的人。
  「別用那樣幽怨的眼神看我。」他被我盯得手足無措,惶惶地避開我的目光說。
  「放我回去!」
  「若我說不呢?」
  「求你了……」
  最終,我近乎低聲下氣的懇求也未博得他一絲同情,依舊被禁足在聽雨閣,兩個丫鬟就像我的影子緊隨我不放。我幾乎要被她們折磨出病來了。心情也日漸低落鬱悶,最後乾脆連續幾日幾夜都不說話。

  月如寒盤,新月娟娟,提起湘裙蹲在聽雨閣偏庭後與曲橋連著的池塘,碧水映皚月,嫋嫋煙波起。光影映殘姿,身後的兩位丫鬟依舊挺立在身後,蓋過了我的倒影。伸手撥弄起碧水,漣漪蔓延,將我們三人的影子打碎,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做著同一件事。或許是真的太無聊,我只能用這件事來打發無聊的夜。
  自上次靈水依來鬧時見過連城到現在已經又過一個月,其間我只見過他兩次,第一次他肯露面是我實在受不了這樣囚禁式的禁足,趁她們倆不注意之時不顧自身的安危,往那棵離高牆最近的桐樹上爬,想由那逃跑出去,可是腳底一個不留神就整個人重重地摔下去,連喊痛的力氣都沒有。他這才大發善心地來瞧了我一眼,幸好摔在草堆裡並不是特別嚴重,只是我的腰閃著了,一連在床上躺了五日才勉強可以下床走動。想來也傻,就算我出了聽雨閣又怎樣,丞相府還有更多的守衛,我又如何出去。
  我真的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沒過幾天為了表達我對連城的不滿,竟然開始絕食,不論蘭蘭與幽草怎麼勸我,還是連續六日不吃不喝,竟至昏厥。當我醒來時對上他一對沉鬱與無奈的雙眼。他說:「你真的很想死?你不要復國了嗎?你要妥協了?」只因他這句話,我重新拾起碗筷,將一口口白飯往胃裡嚥。
  「小姐,您就與我們說句話吧!」蘭蘭適時地開口,我確實已經很久沒同她們說過一句話了。
  「我們只是奉命盯著您的,您別再生氣了!」幽草說話的聲音略帶哭腔,換了以前的我一定很心疼,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憐惜他人。
  幽草見我不說話又繼續說了下去:「或許您不知道,自夏國易主之後,主子一直四處尋找您,現在他終於找到您了,因為太在乎才怕您離開他,您就別再和我們賭氣了!」我很驚訝她竟然知道我的身分,可見她們倆在連城身邊的地位定然不一般。
  「所以他就能將我關起來嗎?」霎時我的恨意湧上心頭,來得如此急切。我父皇與母后的死他難辭其咎,若不是他引誘父皇反亓,二皇叔怎會有藉口造反,民心怎會反背,父皇一世的英明怎麼會就此葬送在萬人譴責中?!
  「明日我就帶你出去走走,讓你看看汴京。」他帶著笑意,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後,波瀾不驚地將一直蹲在池岸邊的我扶起,雙膝由於蹲太久而一陣麻痛,我悶哼一聲。
  看著他在我跟前半蹲下,還在奇怪他想做什麼時,他厚實白皙的雙手卻已襲上我雙腿,輕柔地為我揉捏著,舒緩我雙腿的不適。怔怔地盯著他,無法再言語,堂堂卞國丞相,竟為我揉腿。
  「逃跑也好,絕食也好,都不要再傷害自己了。」他的聲音藏著絲絲柔情,字裡行間無不透露著關切。
  「讓我回去吧。」我的口氣軟下,又舊事重提,只感覺他覆在我腿上的雙手一僵,動作頓住。
  「如果我說……能幫你復國!」

  坐在妝台對著銅鏡獨自梳頭,腦海中始終盤繞著連城的話。他說他能幫我復國,代價就是留在他身邊一輩子。我竟然沒有欣然接受,只是一語不發地回到房中。換了以前的我,一定會立刻同意,但是現在我卻猶豫了。
  「馥雅,你能堅持活下來,不正是因為心中那濃烈的仇恨嗎?」我喃喃對自己說,可心為何卻隱隱作痛,痛到連呼吸都困難。
  他果然沒有食言,一大早就到聽雨閣將我帶出丞相府,也未有隨從跟隨其後,只有我與他。但是我知道,無數名高手就埋伏這四周,一來是保護丞相安全,二來是避免我逃跑。之所以要將他們隱藏在暗處也是怕我不開心吧,他還真是用心良苦。可是看不見並不代表沒有,我怏怏地與他並肩走在人聲鼎沸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從我們身邊而過的百姓皆會側目瞧我們好幾眼,是因為他絕美的容顏吧,每次我看見他的容貌都會暗生妒忌,一個男人怎麼能生得如此好看。
  「想好了嗎?」他鄭重其事地問道。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一個小攤邊停下來,隨手拿起一個泥人,真像祈佑。他見我拿著不放,想為我買下來,卻被我拒絕了。
  我將泥人放回原處淡淡地問:「你真的有把握?」
  「沒把握的事我從不會承諾。」
  「好,我答應你!」
  「四年,你願意等嗎?」他給了我一個不可能的承諾。四年!在亓國,就連一向自負的祈佑給我的承諾也只是八年,可是他卻如此肯定地給我四年,比預期少了整整一半。
  雖然不相信,卻還是重重地點下頭,我必須相信他。又走了幾步,小腹一陣絞痛,痛到我已無力承受,他立刻橫抱起我朝最近的一家藥鋪衝去,大夫為我把完脈說沒什麼大礙,只是體質太過柔弱,開幾方補藥調養身子就好。他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開,我也鬆下一口氣。
  因我的身子不適,一路上都是由他背著我回丞相府,在所有人驚愕、羡慕、妒忌的目光下將我背回聽雨閣。
  他輕柔地將我放在床上,對上他那雙深邃幽深、勾人魂魄的目光,我心下又是一陣輕顫。
  他為我拂去擋在眼前的散落髮絲歎口氣:「馥雅,今生若有你陪伴,於願足矣。」
  我卻是但笑不語。
  右手撫過我的臉頰,同時低下頭吻上我微啟的朱唇,輕柔小心,生怕被我拒絕。我雙手緊握成拳,最終還是無力地鬆開,輕輕地攬上他的腰際,微微回應他的輕吻,他像是得到許可,由最初的謹慎變為霸道卻也不失溫柔。
  被他吻得喘不過氣,用力吸一口氣,他乘機將熾熱的舌頭伸進口中纏繞輾轉,吸吮。我的聲音與唇舌交纏間化為一聲低吟。在我即將窒息之際,他鬆開了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濃烈可見的欲望,沙啞地說:「早些休息,明日再來看你。」
  目送著他離開這間房,薄笑依舊,直到蘭蘭與幽草捧著豐盛的晚膳進來,臉上掛著曖昧十足的謔笑,我微紅了雙頰,竟然忘記了一直形影不離跟著我的她們,方才一定都看見了吧?
  幾盤香氣四溢的菜擺在桌上,我食指輕點上一盤晶瑩剔透如琉璃珠般顏色不一的湯問:「這是什麼?」
  「回小姐,這是三色魚丸!」說罷,蘭蘭就拿起湯勺盛起一顆送入嘴裡,這是丞相府的規矩,為恐有人在主子的飯菜裡下毒,必須由丫鬟先試菜。這丞相府的規矩與皇宮的規矩有異曲同工之處。
  又是一指,一盤暗紅油膩卻不失精緻的菜:「這個呢?」
  「這個叫糖醋咕嚕肉。」幽草也夾起一塊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似乎真的很美味。
  我一陣點頭,將所有的菜都指問一遍,她們也都一一回答,一一試嘗。
  「小姐您快吃吧,涼了味就散了!」蘭蘭提醒我,又說,「這些可是主子特別吩咐做下來的,他說您身子太弱要好好補補。」她似乎有意要告訴我連城對我的好。
  「第一次見主子對人這麼認真。」幽草的眼底泛過羡慕與一閃而過的悲傷。與她相處一個多月,我看出她對連城的心意,又敬又愛,只可惜連城從未真正注意過她。
  「這我都知道……」我的話才說一半,就見蘭蘭雙眼一閉,無力地倒在地上,幽草一驚,想去扶起她,卻也搖搖欲墜地倒在地上。
  「可是我必須離開!」我喃喃地將未說完的話對著已經毫無意識的她們說道。
  自昨夜我就計畫好今日的逃跑,在街道上我故意裝作腹痛難忍,連城果然毫不懷疑地將我帶入藥鋪,在他與大夫取藥之時,我偷偷藏下兩味混合在一起可以使人昏迷的藥。
  待方才連城離去,我將其弄成粉末塗於指間,在問菜名之時借助細微的摩擦將粉末灑入菜色內,只要解決了她們兩個,離開這丞相府就容易多了。
  憑藉著剛才連城吻我時從他腰間偷來的權杖,很容易地騙過聽雨閣外的守衛,我離開這個關了我一個多月的鬼地方,一路從容不迫地朝丞相府大門走去,雖然心裡很緊張,但是我不能慌,若一失方寸就滿盤皆輸。
  「姑娘,我們不能放您出去。」
  當我以為能順利地離開丞相府之時,竟然被守在府門外的管家給擋住去路,即使有連城的權杖都不行。我心灰意冷地將雙眼一閉,連城,你真的留定我了嗎?
  「李叔,放她出去。」
  詫異地睜開眼簾,不可思議地望著一臉高傲的丞相夫人—靈水依。
  「夫人,丞相有交代……」他為難地皺起眉頭。
  「丞相就是怕她拿了權杖你們都不會放她,所以特別吩咐我來瞧瞧。」她握起我的手很從容地說著,可我感覺到她冰涼的手在微微顫抖,原來她也在故作堅強。
  「待屬下去問過丞相……」
  靈水依冷凜地瞪了他一眼,他被駭得不敢再往下說。
  「我是卞國的公主,丞相府的女主人,連我說的話都不信?」她的話說罷,管家的眼中卻依舊存著猶疑。
  「有什麼事,我一併承擔!」直到她撂下這句話,管家才放我出來。
  靈水依將我送出府,硬塞給我幾十兩銀子當做路上盤纏,她叫我不用謝她,她是為了她自己,不願自己丈夫的心永遠被我牽動,不願他的心始終被我占著。
  她還說,她很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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